“陛下，一個王朝的根基，無外乎三點。”
“蒼生安，兵將強，英才聚。”
“蒼生安，臣獻上的高產糧種，足以讓大秦再無飢饉之憂。”
“兵將強，臣改良的煉鐵之術，能讓大秦甲兵之利，冠絕天下。”
嬴政頷首，這兩點，他已經親眼見證了李亦所帶來的變革。
“唯有這‘英才聚’，最爲棘手。”
李亦話鋒一轉。
“尤其是那幫讀了幾天書，就自以爲掌握了天地至理的儒生，最是麻煩。”
“至於這第三點，暫且不急。”
“臣這第一計，是爲另一件事準備的。”
“平天下。”
這三個字，讓嬴政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平天下？
天下不是已經平了嗎？
“國師所指，是六國餘孽與諸子百家？”
“正是。”
李亦走下觀星台的陣圖核心，來到邊緣，與嬴政並肩而立。
“如今的大秦，看似一統，實則暗流洶涌。”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在牆頭草兩邊倒，一概不知。”
“這就像一鍋渾水，您總不能派大軍把整鍋水都給端了，那動靜太大，也太浪費力氣。”
嬴政深以爲然。
這正是他最頭疼的地方，敵人藏在暗處，防不勝防。
“所以，寡人要如何做？”
“伐謀。”
李亦吐出兩個字。
“攻城爲下，攻心爲上，此爲伐交。而在伐交之上，便是伐謀。”
“我們不必親自動手，只需設一個局，讓狼去咬虎，讓虎去鬥蛟，讓他們自己鬥個你死我活，我們坐收漁利便可。”
“驅狼吞虎之計？”
嬴政的帝王心術何等老辣，一下就明白了李亦的思路。
“可要如何設這個局？”
李亦笑了。
“陛下，大秦如今最缺什麼？”
嬴政一怔，脫口而出：“雨。”
連年大旱，土地龜裂，這是懸在大秦頭頂的一把刀。
“沒錯。”
李亦打了個響指。
“臣，將爲大秦祈雨。”
話音落下，嬴政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李亦。
“祈雨？”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國師可知，祈雨乃國之重器，不可輕動！”
“自古以來，帝王求雨，都是慎之又慎。一旦失敗，非但不能安撫民心，反而會動搖國本，被天下人攻訐爲‘德不配位，上天示警’！”
嬴政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即便是半聖修爲的強者，傾盡全力，也不過是讓一城之地降下甘霖，對於整個大秦的旱情，不過是杯水車薪。”
“你要爲整個大秦祈雨？這怎麼可能！”
這不是他不信任李亦，而是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常理的範疇。
李亦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
他只是轉過身，看着嬴政，問了一句。
“陛下，您信我嗎？”
嬴政看着他那雙平靜的眸子，裏面沒有半分的忐忑與不安，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想起了那條死而復生的錦鯉。
想起了那座拔地而起的九層閣樓。
想起了李亦許諾他一年入九品的豪言。
胸中的萬千疑慮，最終化爲了一聲短促而有力的回答。
“信。”
“那就夠了。”
李亦重新將視線投向鹹陽城的夜景。
“山人自有妙計。”
他當然有妙計，他的妙計就寫在史書上。
始皇帝三十年，夏，關中大雨。
這是歷史的必然，他要做的，只是把這份功勞，從“老天爺”那裏，光明正大地搶過來。
“祈雨只是一個由頭，一個舞台。”
李亦開始向嬴政拆解他真正的圖謀。
“接下來，請陛下下一道旨意，昭告天下。”
“就說大秦國師不忍蒼生受苦，將於鹹陽城內設壇，爲天下祈雨。爲表誠心，特邀諸子百家、六國舊部，以及天下所有心念蒼生之人，共赴鹹陽觀禮，同爲萬民祈福。”
嬴政的呼吸，再一次變得急促起來。
他不是蠢人，他瞬間就嗅到了這道旨意背後，那濃烈得化不開的殺機。
“國師的意思是……”
“旨意一下，這天下人，便只分兩種。”
李亦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種，來的。”
“來的這些人裏，有真心歸附大秦的，有畏懼我大秦兵威不敢不從的，也有自恃實力，想來鹹陽一探虛實的。”
“不管他們是哪種，只要他們踏入鹹陽城，是龍就得盤着，是虎就得臥着。”
“他們是死是活，是走是留，就不是他們自己能說了算的了。”
李亦的語氣很平淡，卻讓嬴政聽出了一股血腥味。
這簡直就是一場鴻門宴。
“那第二種，不來的呢？”嬴政追問。
“不來的？”
李亦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不來的，更好辦。”
“陛下爲天下蒼生祈雨，他們卻不來觀禮，這是什麼行爲？”
“這是不將大秦放在眼裏，更是對天下萬民的死活漠不關心！”
“這頂‘罔顧蒼生死活’的大帽子給他們扣上去，他們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到那時，我們再出兵清剿他們，便是順應天意，合乎民心。天下百姓，只會拍手稱快，視我大秦爲救世主，視他們爲天下公敵。”
“如此一來，誰是敵，誰可拉攏，誰在觀望，豈不是一目了然？”
嬴政聽着李亦的剖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原以爲這只是一個“引蛇出洞”的計策。
現在才明白，這哪裏是引蛇出洞。
這分明是擺下了一座龍門陣，無論你來，或是不來，都早已在他的算計之中。
來，是甕中之鱉，生死難料。
不來，是自絕於天下，遺臭萬年。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陽謀！
它將大義、民心、輿論、武力，全部融於一爐，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懸在所有心懷叵測之人的頭頂。
“妙…妙啊！”
嬴政忍不住擊掌贊嘆。
“此計，將人心算計到了極致！”
他看着李亦，這位比他兒子還要年輕的國師，心中再無半點輕視。
這哪裏像是初出茅廬。
這分明是一計定乾坤的絕殺之策。
“寡人現在就下令，讓李斯草擬詔書，昭告天下！”
嬴政的胸膛劇烈起伏，壓抑多年的雄心壯志，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李亦的輔佐下，一個真正萬世不朽的大秦帝國，正在冉冉升起。
“那麼。”
嬴政平復了一下心情，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若是祈雨……失敗了呢？”
“不會失敗。”
李亦轉過身，背對着嬴政，負手而立。
“我說要有雨。”
“天，就不能沒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