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狂喜過後是絕對的冷靜。
蘇秀禾坐在桌邊看着那幅價值連城的《山路鬆聲圖》,激動的心情緩緩平復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起來。
畫是真品,而且是頂級的國寶。
這既是她一步登天的梯子,也是一塊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催命符。
在 1985 年這個信息閉塞、法制尚不健全的年代,她一個無權無勢、身邊還圍繞着一群豺狼虎豹的孤寡老太如果貿然拿着這幅畫去換錢,下場只有一個——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能想到無數種可能。
被黑心的販子用幾百塊錢騙走,或者被識貨的人看穿直接明搶,再或者消息泄露出去引來亡命之徒的覬覦,到時候別說錢了連命都保不住。
所以這幅畫絕對不能由她自己親自出面去賣。
她需要一個代理人。
一個專業的、可靠的而且絕對值得信任的代理人。
一個名字從她記憶的深處緩緩浮現出來。
鄭小川。
前世蘇秀禾雖然晚景淒涼,但因爲無所事事也聽了不少街坊鄰居的閒聊八卦。
其中被提到次數最多的傳奇人物就是這個鄭小川。
據說他出身貧寒,初中畢業就進了市裏唯一的國營古玩店當學徒,受盡了老師傅的排擠和打壓。
但他爲人正直又肯吃苦,自己偷偷鑽研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後來他不知走了什麼運被一個神秘的貴人提攜,抓住了改革開放的機遇自己開了家古玩店。
幾十年後他成了整個江南地區乃至全國都赫赫有名的古玩大亨、著名收藏家,身家億萬。
人們都說他知恩圖報,發家之後一直在尋找當年提攜他的那個貴人,可惜一直沒找到。
蘇秀禾仔細地計算了一下時間。
現在的鄭小川應該還只是那個在古玩店裏受氣的、一文不名的窮小子。
這是她最好的機會。
一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在他最落魄的時候你向他伸出援手給予他改變命運的機會,他才最有可能對你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更得人心。
當然傳聞終究是傳聞。
在把身家性命押上去之前,蘇秀禾必須親自去驗證一下這個鄭小川的人品到底是不是像傳說中那麼可靠。
打定主意後,蘇秀禾小心翼翼地將《山路鬆聲圖》重新卷好,用油紙和錦緞層層包裹藏進了床底一個最隱秘的暗格裏。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自家櫃子裏翻出了一個舊瓷碗。
這個碗是她當年的陪嫁,據她母親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但傳到她手裏時早已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東西了。
前世她也曾因爲手頭拮據拿去給懂行的人看過,得到的結論是——清末民初的仿品,值不了幾個錢。
正好就用它來投石問路。
第二天一早蘇秀禾換上了一身幹淨整潔的衣服,用布把那個瓷碗包好放進一個布袋裏,坐車來到了市中心的國營古玩店。
八十年代的國營商店都帶着一股特有的傲慢氣息。
古玩店也不例外。
高高的玻璃櫃台將顧客和商品隔開。
一個戴着老花鏡、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老頭正靠在椅子上悠閒地喝着茶看着報紙,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就是店裏的老師傅姓黃,據說祖上是開古董鋪的自視甚高。
蘇秀禾走進去黃師傅連眼角都沒掃她一下。
蘇秀禾也不在意,她的目光在店裏逡巡了一圈,很快就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用一塊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個青花瓷瓶。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瘦削但結實的手腕。
他的頭發有些亂,人也長得黑黑瘦瘦的,但那雙眼睛卻格外的明亮、專注。
他擦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虔誠仿佛手裏捧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應該就是他了,鄭小川。
蘇秀禾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布袋放在了高高的櫃台上。
“同志,你好。”
黃師傅這才不情不願地放下報紙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地站起來。
當他看到蘇秀禾一身普通市民的打扮和那個土氣的布包時,眼神裏立刻流露出一種不易察覺的輕蔑。
“什麼事?”
他用官腔十足的口吻問道。
“同志,我想請您給掌掌眼。”
蘇秀禾一邊說一邊將那個舊瓷碗從布包裏取了出來,小心地放在櫃台上。
“這是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件寶貝我也不懂,想請您給看看值不值錢。”
黃師傅的目光在那只碗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鍾。
他甚至都沒有上手,只是隔着櫃台瞥了一眼就嗤笑一聲擺了擺手。
“拿回去吧,大娘。”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這不是什麼寶貝,清末的仿品窯口都不對。”
“街邊地攤上這種貨色五塊錢一個,要多少有多少。”
“以後別什麼東西都往我們國營店裏拿,我們這裏收的都是真東西。”
說完他又坐了下去端起茶杯,繼續看他的報紙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這番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簡直就是指着鼻子說蘇秀禾是個拿着假貨來撞大運的無知村婦。
蘇秀禾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失望和尷尬。
她看了一眼那個碗又看了一眼黃師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爲一聲嘆息。
“哦,哦,謝謝您了師傅。”
她落寞地將碗重新包好轉身,慢吞吞地走出了古玩店。
在轉身的那一刻,她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角落裏的鄭小川。
那個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正望着她的背影臉上帶着一絲不忍和猶豫。
蘇秀禾的心裏有底了。
她走出店門沒有走遠,而是故意放慢了腳步在門口的梧桐樹下裝作整理布包的樣子。
一分鍾後。
一個略帶喘息的、有些怯生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大……大娘!請等一下!”
蘇秀禾緩緩地轉過身。
只見鄭小川從店裏追了出來跑到她面前,因爲跑得急臉頰微微泛紅。
他緊張地搓着手有些不敢看蘇秀禾的眼睛。
“大娘,我……我叫鄭小川是店裏的學徒。”
“剛才……剛才我師父說的話您別往心裏去,他那個人就那樣沒什麼壞心眼。”
蘇秀禾看着他沒有說話。
鄭小川被她看得更加緊張了,他撓了撓頭鼓起勇氣誠懇地說道:“大娘,那個……那個碗雖然確實像我師父說的那樣是件仿品,不值什麼錢。”
“但是我看您把它包得那麼仔細,一定是對您很重要的東西。”
“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以後您要是再有這種傳家的東西別……別輕易拿出來給不熟的人看。”
“現在外面人心雜,有些人專騙您這樣心地善良的老人家。”
“您……您多留個心眼別被人騙了。”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的任務,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憨厚又真誠的笑容。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斑駁地灑在他的臉上。
蘇秀禾看着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看着他清澈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看着他那份發自內心的、不求任何回報的善良。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她知道她賭對了。
這個叫鄭小川的年輕人值得她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