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秀禾的心，在看到那個箱子的瞬間，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但她死死地用牙咬住舌尖，尖銳的刺痛讓她瞬間冷靜了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那股看到目標後的激動和緊張，瞬間被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老年人的遲緩和茫然所取代。
她仿佛一個逛累了的老太太，腳步蹣跚地走到這個攤位前，眼神渾濁地在那些破爛家具上掃來掃去。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嘴裏叼着一根沒點燃的劣質香煙，正百無聊賴地跟旁邊攤位的人吹牛。
他斜眼瞟了蘇秀禾一下，看她一身打着補丁的舊衣服，就知道不是什麼大客戶，連站起來招呼一聲的興趣都沒有，繼續扭頭聊天。
這種被輕視的態度，正合蘇秀禾的心意。
她沒有急着去看那個樟木箱，而是彎下腰，顫巍巍地拿起了一條缺了腿的板凳，翻來覆去地看。
“老板，這凳子……怎麼賣啊？”她用一種沙啞的、帶着點貪小便宜的語氣問道。
攤主頭也不回，不耐煩地伸出兩個手指頭：“兩塊！”
“哎喲，這麼貴啊？”蘇秀禾立刻叫了起來，“都缺了條腿了，拿回去還得自己找木頭釘上，費工費料的。一塊錢，賣不賣？”
“一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攤主嗤笑一聲，扭過頭來，“大娘，我這木頭雖然破，但也是實木！你拿回去劈了當柴燒，都不止一塊錢！”
蘇秀禾撇了撇嘴，戀戀不舍地把板凳放下，又去摸了摸一個掉漆的床頭櫃。
她一會兒嫌這個有裂縫，一會兒嫌那個被蟲蛀了，問了三四樣東西，價錢都只肯出別人開價的一半，一副又想買又摳門到極點的窮酸模樣。
攤主被她煩得不行，臉上的不耐煩已經毫不掩飾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就是個只看不買、專門來找茬消磨時間的老太太。
蘇秀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的目光，裝作不經意地，終於落在了那個被扔在最角落的樟木箱上。
“哎，老板，”她指着那個箱子，問道，“那個箱子，也是賣的？”
攤主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還有這麼個東西。
“哦，那個啊，賣。”他有氣無力地回答。
這箱子是他前幾天從鄉下一個老屋裏收來的，當時看着挺大，以爲能賣個好價錢。
結果拉回來才發現，鎖是壞的，被人撬過，箱子角也爛了，關鍵是裏面空空如也，啥也沒有。
扔在這裏都嫌占地方。
“怎麼賣啊？”蘇秀禾慢吞吞地走過去，用腳踢了踢箱子。
“你想要？”攤主來了點精神，心想今天總算能開張了。
他眼珠子一轉，報了個價：“那可是好東西，正經的樟木，防蟲。你要是真心想要，給我二十塊錢，你直接拉走！”
二十塊！
蘇秀禾心裏咯噔一下。
她全身家當，也就只有二十塊！
要是二十塊都給了他，自己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了。
看來，這場硬仗，是非打不可了。
蘇秀禾的“演員之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下子直起腰，聲音都高了八度。
“二十塊？老板，你是不是沒睡醒啊？就這麼個破箱子，你要二十塊？你怎麼不去搶啊！”
她走到箱子前，用手指着上面的破損處，開始了她的表演。
“你看看！你看看這裏！”
她指着那個被腐蝕的角落。
“這木頭都糟了，一捏都掉渣！拿回去別說放東西，下場雨自己就得散架！”
“你再看看這鎖！”
她又指着那個扭曲的銅鎖。
“都讓人撬成這樣了，這還能叫箱子嗎？這就是一堆爛木頭！門都關不上，老鼠都能在裏面開會了！”
“還樟木，你糊弄誰呢？這股味兒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你送給我，我都嫌搬回家費勁！”
蘇秀禾唾沫橫飛，把這個未來的無價之寶，貶得一文不值，仿佛是天底下最沒用的廢物。
攤主被她這一連串的搶白給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來還想辯解幾句，可看看那箱子，確實像蘇秀禾說的那樣，哪哪都是毛病。
他撓了撓頭，有些心虛地說：“那……那也不能這麼說啊，這箱子大啊，好歹是個物件……”
“物件？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蘇秀禾立刻打斷他，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吵架的姿態。
“老板，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我就跟你說句實在話。”
“這箱子，你賣給別人，誰會要？識貨的看不上，不識貨的嫌它又大又破又占地方。”
“也就我，家裏孩子多，東西沒地方放，尋思着弄個破箱子湊合湊合。你要是真想賣，就給個實誠價，不想賣，我就去別家看看！”
說着，她轉身就要走。
“哎哎哎，大娘，別走啊！”
攤主一看她要走，頓時急了。
這箱子扔在這好幾天了，問的人都沒有。好不容易來個有興趣的，可不能放跑了。
他咬了咬牙，說：“那……那你說個價！”
蘇秀禾停下腳步，回頭，伸出了一根手指頭。
“十塊！”
“十塊？！”攤主叫了起來，“不行不行！太少了！我收回來都不止這個價！最少十五！”
“就十塊！”蘇秀禾寸步不讓，“你這箱子，我拉回去，頂多也就當個柴火箱用。十塊錢買一堆柴火，我都嫌貴了！多一分，我扭頭就走！”
她的態度，強硬得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攤主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個占地方的破箱子，心裏開始激烈地鬥爭。
十五塊，肯定是賣不出去了。
這老太太精得跟猴一樣，多一分錢都不會掏。
十塊……雖然少點，但總比扔在這裏占地方強。
賣了，好歹能換包煙錢。
想到這裏，他終於一咬牙，一跺腳。
“行行行！服了你了！十塊就十塊！算我倒黴！”
“你趕緊拉走！看着就心煩！”
蘇-秀禾的心，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狂跳了一下，但她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她從口袋裏，慢吞吞地，一張一張地，數出了十張毛票和角票湊成的十塊錢，一副肉疼得不得了的樣子，拍在了攤主手裏。
“給，你點點。”
攤主接過那一把零錢，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搬走吧！”
他看着蘇秀禾費力地想去拖那個箱子，心裏還在嘀咕。
這老太太，真是個傻子。
花十塊錢買這麼個大廢物回家，不是老糊塗了是什麼？
蘇秀禾完全不在意他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才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
她走到市場邊上，花了兩塊錢，雇了一輛拉貨的三輪車。
在拉車師傅詫異的目光中，兩人合力將這個沉重的、承載着她全部希望的樟木箱，抬上了三輪車。
蘇秀禾坐在車邊，一只手緊緊地扶着箱子，感受着它粗糙而堅實的質感。
三輪車蹬得飛快，車輪碾過路面，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兩旁的景象飛速倒退。
蘇秀禾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漸漸遠去的、嘈雜混亂的舊貨市場。
她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揚起了一個微小的、勝利的弧度。
她的時代，從這個十塊錢的破箱子開始，正式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