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川的這番話說得真誠樸實,不帶半點功利之心。
他只是出於一個善良年輕人的本能,去提醒一個在他看來可能會被欺騙的老人。
蘇秀禾看着他黝黑臉龐上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塊因爲兒女們的背叛而凍結的堅冰仿佛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好孩子。
真是個好孩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三個孩子。
老大顧衛國懦弱自私,爲了房子能跟親媽動手。
老二顧衛紅精致利己,爲了錢能跪下哭嚎也能背後捅刀。
老三顧衛軍更是個無賴賭鬼,純粹的討債鬼。
他們哪一個能有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一半的心善和正直?
血緣有時候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諷刺的東西。
蘇秀禾心中感慨萬千,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和藹又感激的笑容。
“哎喲,小夥子你……你真是個好人啊!”
她像是真的被感動到了一樣拉着鄭小川的手臂。
“你叫鄭小川是吧?”
“真是個好名字!”
“比我們家那幾個不省心的孩子可懂事太多了!”
被一個長輩這樣誇獎,鄭小川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紅到了耳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嘴裏訥訥地說:“大娘,您過獎了我……我也沒做啥。”
“怎麼沒做啥?”
“你這可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蘇秀禾順勢就接上了話,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爲難神情。
“小川啊,不瞞你說大娘我今天來其實……唉……”
她嘆了口氣,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老年人的無助和猶豫。
“其實我家裏除了這個碗,還有幾樣我老頭子當年留下來的小玩意兒。”
“有的是銅的,有的是木頭的我也分不清好壞,扔了又覺得可惜。”
“本來想請你那位老師傅給看看的,可他那個脾氣……我……我實在是沒膽子再進去了。”
鄭小川一聽立刻明白了。
他想起剛才師父那副愛答不理、頤指氣使的樣子,心裏也替這位大娘感到委屈。
“大娘,您別怕我師父他人不壞,就是脾氣有點古怪,對我們這些不懂行的人是有點……有點不耐煩。”
他爲自己的師父辯解。
“我知道,我知道。”
蘇秀禾連連點頭,然後用一種充滿希冀的、商量的語氣看着他。
“小川啊,我看你也是個懂行的。”
“要不……要不大娘請你幫個忙?”
“您說!”
鄭小川立刻把胸脯拍得“梆梆”響。
“你能不能……抽個空幫我去家裏看一看那幾樣東西?”
“你放心,大娘不白讓你幫忙!”
蘇秀禾說着就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塊錢,硬要往鄭小川的手裏塞。
“這是給你的辛苦費!”
“你可千萬別嫌少!”
兩塊錢!
鄭小川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把手縮了回去,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
“大娘,這錢我不能要!”
他急得臉都紅了。
“我就是店裏的一個學徒,懂的都是些皮毛哪能收您的錢啊!”
“再說了我剛才提醒您也不是爲了圖您什麼。”
“您要是信得過我,我……我很樂意幫您這個忙!”
對他來說能有人不嫌棄他年輕,願意相信他的眼光請他去“掌眼”,這本身就是一種天大的榮幸和認可!
比給他多少錢都讓他高興!
尤其是在天天被師父呼來喝去、當成雜工使喚的苦悶日子裏,蘇秀禾的這份信任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
蘇秀禾看着他那副激動又認真的樣子心裏更加滿意了。
不貪圖小利,看重認可和機會。
這是能做大事的人才有的品質。
但她還是堅持着要把那兩塊錢塞給他。
“那不行!”
“一碼歸一碼!”
“大娘我雖然不懂古玩但懂人情世故。”
“你付出了勞動就必須得有報酬!”
“這是規矩!”
她板起臉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你今天要是不要這兩塊錢,那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
“咱們就當沒認識過。”
鄭小川被她這番話給鎮住了。
他看着蘇秀禾嚴肅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手裏那兩塊錢,陷入了掙扎。
他一個月當學徒的工資也才十八塊錢。
這兩塊錢夠他吃好幾天的肉包子了。
但他骨子裏的那份正直和驕傲,又不允許他平白無故地收下這筆錢。
蘇秀禾看出了他的窘迫放緩了語氣。
“小川,你聽我說。”
“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在‘請’你這位小師傅。”
“小師傅”三個字讓鄭小川的身體猛地一震。
長這麼大除了他自己,從來沒有人這麼稱呼過他!
“你的知識,你的眼力就是你的本事。”
“用本事換報酬天經地義,不丟人。”
蘇秀禾將錢不容分說地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裏。
“就這麼定了。”
“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們約個時間。”
鄭小川感覺那個口袋沉甸甸的,燙得他心口發熱。
他看着蘇秀禾那雙充滿信任和鼓勵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遍全身。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杆,眼神裏充滿了被認可的光彩。
“大娘!”
“我……我明天下午休息!”
“我明天下午就去找您!”
“好!”
蘇秀禾笑着點了點頭把自家的地址告訴了他。
“那明天下午我掃榻相迎,恭候鄭師傅大駕光臨!”
她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鄭小川的臉又紅了,他撓着頭嘿嘿地傻笑着,目送着蘇秀禾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直到看不見了他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兩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
他攥在手心裏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兩塊錢。
而是尊重,是認可,是希望。
是他夢寐以求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