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鄭小川準時敲響了蘇秀禾家的院門。
他特意換了一身幹淨的白襯衫,雖然還是有些舊但洗得幹幹淨淨,頭發也用水抹得整整齊齊顯得精神了不少。
他的手裏還提着一個工具包,看起來有備而來。
“大娘!”
看到蘇秀禾開門,鄭小川的臉上立刻露出淳樸的笑容。
“哎,小川來啦!”
“快進來,快進來!”
蘇秀禾熱情地將他迎了進來。
院子裏的桂花樹開得正盛,空氣中都彌漫着甜絲絲的香氣。
蘇秀禾讓鄭小川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坐下,自己則手腳麻利地給他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鄭小川有些局促地坐在石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來老師家做客的小學生。
他打量着這個整潔幹淨的小院,聞着空氣裏的花香再喝一口杯子裏香氣撲鼻的熱茶,感覺渾身的疲憊和在店裏受的窩囊氣都一掃而空。
這裏有一種家的感覺。
“小川啊,別拘束就當自己家一樣。”
蘇秀禾笑着說。
“嗯!”
鄭小川用力地點了點頭。
寒暄了幾句蘇秀禾便進入了正題。
她從屋裏拿出了幾樣用布包着的小東西,放在了石桌上。
“小川,就是這幾樣東西你給大娘我瞅瞅。”
鄭小川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他打開自己的工具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副白手套,一個高倍放大鏡還有一個小刷子。
這專業的架勢讓蘇秀禾暗暗點頭。
他先拿起的是一串用紅繩串着的五枚銅錢。
銅錢已經生了厚厚的銅鏽,看起來毫不起眼。
鄭小川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湊到眼前,仔細地看着上面的字跡和包漿。
“大娘,這串是‘五帝錢’是真的。”
他開口說道聲音裏充滿了自信。
“您看這枚是順治通寶,這枚是康熙通寶……到這枚嘉慶通寶,形制、包漿、穿口都有明顯的時代特征。”
“雖然不是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但湊齊一套也不容易品相也好,民間都說這個能辟邪。”
“現在市面上一套也能值個二三十塊錢。”
他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比他那個只會說“真的”“假的”的師父可強太多了。
蘇秀禾微笑着點點頭又指了指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烏木的老墨盒,上面雕刻着簡單的花紋。
鄭小川拿起來用放大鏡仔細看了雕工和木料的紋理,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這個也好。”
“清中期的東西是讀書人用的。”
“您看這雕工雖然簡單,但線條流暢沒有滯澀感。”
“木料也好是上好的烏木。”
“就是用得太久有點磨損了。”
“這個大概能值個五十塊左右。”
接連幾樣東西鄭小川都說得有理有據,估價也和蘇秀禾前世了解到的相差無幾。
蘇秀禾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這個年輕人不僅人品貴重,專業能力更是扎實得可怕!
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而已。
“哎喲,小川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蘇秀禾真心實意地誇贊道,“比你那個老師傅可看得準多啦!”
被蘇秀禾這麼一誇,鄭小川的臉又紅了他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大娘,您別這麼說我這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上不了台面。”
蘇秀禾笑了笑看着他那副謙虛的樣子,知道最後的鋪墊已經完成是時候該拿出真正的“考驗”了。
她站起身裝作忽然想起了什麼的樣子。
“哦,對了還有個東西被我忘在牆角了。”
她走進屋裏從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裏,拿出了一個黑不溜秋、沾滿了灰塵的銅香爐。
正是她昨天從那群混混手裏“買”來的宣德爐。
她走出來將香爐“當”的一聲隨意地放在了石桌上,一股灰塵被震了起來。
“就是這個,小川。”
“你再順便幫我瞅瞅。”
蘇秀禾的語氣說得極爲隨意,仿佛這就是個無關緊要的破爛。
“這個啊,說來也晦氣。”
“是我老頭子還在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淘換來的,他那人就愛弄這些破銅爛鐵。”
“他走了以後我也沒管,就一直扔在牆角。”
“前兩年家裏來客人抽煙沒找到煙灰缸,我就順手拿這個用了。”
“你看,裏面還有煙灰呢。”
鄭小川的目光順着她的話落在了那個香爐上。
只一眼。
僅僅只是一眼。
鄭小川臉上的表情就徹底凝固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個被當成煙灰缸的香爐。
他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嘴唇開始微微顫抖。
蘇秀禾的心也跟着提了起來。
“怎麼了,小川?”
“這東西……有什麼不對嗎?”
她故作不解地問道。
鄭小川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他顫抖着近乎虔誠地將臉湊了過去,眼睛幾乎要貼在香爐上。
那是一種深沉的、如同蜜蠟一般的蠟茶色,爐身線條圓潤流暢充滿了極致的韻味和美感。
更重要的是那爐身上仿佛有一層寶光,被牢牢地鎖在皮殼之內含而不露溫潤內斂。
這是……這是……
一個瘋狂的、讓他不敢相信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帶着顫音的、沙啞的、近乎哀求的語氣對蘇秀禾說:“大……大娘……我……我能上手看看嗎?”
“看吧,一個破爐子有什麼不能看的。”
蘇秀禾大方地揮了揮手。
得到了允許鄭小川像是接到了聖旨。
他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平復下激動的心情。
他扔掉了剛才用過的手套,從工具包裏又重新拿出了一副全新的、潔白的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戴上。
然後他才伸出雙手,用一種捧着初生嬰兒般的姿態將那座香爐穩穩地托在了掌心。
入手的那一瞬間,一種沉甸甸的、異乎尋常的壓手感讓他渾身一震!
對上了!
跟書上說的一模一樣!
他顫抖着將香爐翻轉過來,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爐底。
只見爐底中央一個規整的方形框內,三個挺拔、秀麗的楷書大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宣德爐!
不!
不對!
他猛地搖了搖頭,用空着的那只手從包裏掏出了放大鏡。
他將放大鏡對準那三個字屏住呼吸。
在放大鏡下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那不是三個字!
而是六個字!
“大-明-宣-德-年-制”!
六字雙行,楷書款!
字跡筆畫遒勁,頓挫有力充滿了皇家氣度!
轟!
鄭小川的腦子裏像是炸開了一萬個響雷!
他扔掉放大鏡雙手捧着香爐,整個人都在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毫無征兆地從他的眼眶裏洶涌而出!
“大娘……”
他帶着哭腔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這……這不是煙灰缸……”
“這……這不是破爛……”
“這是國寶啊!”
“大娘!”
“這是真正的大明宣德爐真品啊!”
“比……比唐伯虎的畫還要稀有,還要珍貴的國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