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奶”的例行公事,又持續了幾個循環。
護士臉上的標準微笑,如今在陸見微看來,已經徹底淪爲一種徒具其形的程序響應,內在的“強制”意味幾乎消散殆盡。她像是一個設定好路線的送貨機器人,完成“遞送-確認接收-目睹牛奶消失”的流程後,便機械地留下那句“好好休息”,然後轉向下一個目標。
陸見微甚至開始覺得有些……無聊。這種單一規則被破解後,帶來的不是放鬆,而是一種對更多、更復雜規則的期待。他的大腦渴望着新的謎題,新的邏輯挑戰。
這種期待,在某個“清晨”得到了回應。
不是通過護士,也不是通過廣播。
而是通過變化。
當他從靜坐中醒來,習慣性地看向房門時,發現門板下方,不知何時,塞入了一張對折的、質地粗糙的白色紙條。
這不是之前出現的那些零碎的信息碎片,而是一個明確的、指向性的信息。
他走過去,撿起紙條。上面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行打印體的黑色小字:
【02號關卡‘無限續杯的晚安奶’規則適應性測試結束。洞察者陸見微,判定:豁免。】
【通道已更新。請前往走廊盡頭,進入活動室,進行下一階段康復評估。】
紙條上的字跡在他看完後,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炙烤,迅速變得焦黑、模糊,最終化爲一小撮灰燼,從他指尖飄散。
“判定:豁免……”陸見微低聲重復。這意味着,他利用規則漏洞規避“晚安奶”的行爲,被“心象監獄”更高層級的存在認可了?或者說,默認了他已通過該關卡的“測試”?
這不像是獎勵,更像是一種……資格認證。證明他有能力進入更深、更危險的區域。
“活動室……”他的目光投向門外那條似乎永無盡頭的走廊。那個之前神秘聲音警告過的,存在“對稱梳妝鏡”的地方。
第二關卡‘無限續杯的晚安奶’,結束了。
他沒有任何留戀,整理了一下便服——這身衣服似乎也隨着關卡的更替,變得更加挺括,顏色更深了一些,仿佛象征着某種權限的提升——然後拉開了房門。
走廊依舊慘白、寂靜。但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了一種不同。
空氣不再那麼凝滯,仿佛有微弱的氣流在流動。兩側那些緊閉的房門,似乎也失去了某種“實感”,變得像舞台上的布景。而走廊的盡頭,那片原本如同海市蜃樓般模糊、無法真正觸及的遠方,此刻清晰地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雙開的、漆成深棕色、看起來頗爲厚重的木門。門的上方,掛着一個簡單的白色牌子,上面寫着三個黑色宋體字:活動室。
目標明確。
陸見微沒有絲毫猶豫,邁步向前。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這一次,聲音似乎傳得更遠,也顯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覺到,那些緊閉的房門後,似乎有無數道目光在注視着他,混雜着恐懼、麻木,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羨慕?
他沒有理會這些無形的注視,徑直走到了活動室的門前。
門沒有鎖。他伸手,輕輕一推。
吱呀——
門軸發出略顯幹澀的摩擦聲,向內開啓。
一股混合着陳舊木材、灰塵以及某種淡淡、甜膩香氣(類似於過期護膚品)的氣味撲面而來。
門後的空間,比他的病房要大上數倍。光線來源主要是牆壁上幾盞光線昏黃、罩着磨砂玻璃的壁燈,使得整個活動室都籠罩在一種曖昧不明的昏暗之中。
房間內的陳設頗爲老舊,甚至有些復古。幾張磨損嚴重的綠色絨面沙發隨意擺放着,幾個低矮的木質茶幾,上面散落着幾本封面模糊的雜志。角落裏有一台老式的顯像管電視機,屏幕漆黑。牆壁上掛着幾幅印刷拙劣的風景畫,內容無非是陽光海灘、茂密森林,與這精神病院的壓抑氛圍格格不入,反而更顯詭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活動室最內側的牆壁。
那裏,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裝飾。
只鑲嵌着一面巨大的鏡子。
一面幾乎覆蓋了整面牆壁的、帶着繁復銅框的梳妝鏡。
鏡面光潔,映照着昏暗的活動室,以及站在門口的陸見微的身影。
鏡子……果然在這裏。
陸見微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它。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門口,如同一個冷靜的獵手,先觀察着整個“獵場”的環境。
活動室裏,並非空無一人。
在離鏡子最遠的那個角落的沙發上,蜷縮着一個人影,穿着藍白條紋病號服,身體微微發抖,雙手緊緊抱着膝蓋,腦袋深埋着,不敢看向鏡子的方向。
另一張沙發上,坐着一個中年男人,他倒是面對着鏡子的方向,但眼神渙散,嘴角掛着癡癡傻傻的笑容,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着什麼,對陸見微的進入毫無反應。
還有一個女人,在活動室裏漫無目的地踱步,步伐僵硬,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尤其是刻意地避開鏡子所在的區域,仿佛那裏盤踞着無形的猛獸。
這些人,都是“病友”。他們似乎知道鏡子的危險,並采取了各自的規避方式——遠離、麻木、或強迫性忽視。
陸見微的進入,引起了那個踱步女人的注意。她猛地停下腳步,警惕地看向陸見微,眼神中充滿了不信任和一絲驚恐,仿佛在責怪他打破了某種脆弱的平衡。
陸見微沒有理會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面鏡子上。
這就是【03號關卡:對稱的梳妝鏡】。
規則已知:凝視超過3秒,鏡影做出相反動作;模仿鏡影,則被拉入鏡中。
死亡危機:被囚禁鏡中。
破解的關鍵,在於打破“模仿”的鏈條。需要用鏡影無法模仿,或者模仿會導致自身邏輯崩潰的行爲來應對。
他深吸一口氣,那甜膩的香氣似乎更濃了一些。然後,他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朝着那面巨大的梳妝鏡走去。
他的動作,立刻引起了其他“病友”的反應。
蜷縮在沙發上的那人抖得更厲害了。
踱步的女人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呼,迅速後退,貼緊了遠離鏡子的牆壁。
那個癡笑的男人,依舊癡笑着,但目光似乎無意識地瞟向了陸見微的背影。
陸見微恍若未聞。他的步伐穩定,目光平靜地迎向鏡中那個同樣正在走向“他”的影像。
距離,在一步步拉近。
三米,兩米,一米……
他終於站定在鏡子前,與鏡中的自己,隔着一層光滑的玻璃,面對面。
鏡影與他別無二致,同樣的灰色便服,同樣的冷靜表情,同樣的……眼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緩。
陸見微能清晰地看到鏡中自己瞳孔的紋路,能感受到那鏡面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冰冷氣息。
他開始在心中默數。
一、二、三——
就在第三秒結束的刹那!
鏡中,“陸見微”的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一個與他本人冷靜表情截然相反的、帶着一絲詭異和嘲弄的——
微笑。
規則,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