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陸見微”在微笑。
那笑容弧度完美,卻毫無溫度,像是一個精心調試的面具,覆蓋在原本冷靜的面孔上,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違和與邪異。它在笑,而鏡子外的陸見微,面無表情。
它在等待。
等待鏡子外本體的反應。按照規則,如果陸見微此刻也回報以一個微笑(模仿它),那麼“拉入鏡中”的死亡機制就會啓動。
活動室角落裏,傳來那個蜷縮病人壓抑的抽氣聲,以及踱步女人更加急促的呼吸。她們似乎預見到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恐怖景象——又一個被鏡子吞噬的可憐蟲。
然而,陸見微沒有笑。
他的眼神甚至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鏡中那個詭異的微笑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他依舊平靜地注視着鏡影,如同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現象。
鏡中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似乎對目標沒有按照預設劇本行動,感到了一絲意外。但規則的力量驅使着它繼續進行。
緊接着,鏡中的“陸見微”緩緩地,抬起了它的左手。
這是一個明確的、與鏡子外本體當前姿態(雙手自然下垂)相反的動作。它在進一步挑釁,試圖建立“模仿”的鏈接。
抬左手,是鏡像中“右”的概念。它在誘導陸見微抬起他的右手(在鏡中看來是抬左手),完成對稱模仿。
壓力無形中增大。那抬起的左手,仿佛帶着某種詭異的吸力,誘惑着看到它的人,不由自主地去跟隨,去模仿。
陸見微感受到了這股力量。那是一種作用於精神層面的牽引,試圖繞過他的理性思考,直接操控他的動作本能。
但他強大的意志力和絕對理性的思維模式,如同最堅固的堤壩,牢牢擋住了這股牽引。
他沒有抬起右手。
反而,在鏡影(以及活動室內其他偷窺者)驚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動作。
他緩緩地,將手伸進了自己便服的內側口袋。
然後,從裏面,掏出了一本……書?
一本白色封皮、看起來頗爲簡陋、甚至有些陳舊的小冊子。
封面上,清晰地印着幾個黑色大字:【精神病患權益手冊】。
這是他之前在探索“休息區”房間時,在床頭櫃抽屜裏發現的。當時只覺得是場景布置的一部分,但現在,它成了他計劃中的關鍵道具。
鏡中的影像,那抬起的左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詭異笑容也徹底凝固了。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陸見微手中那本莫名其妙出現的手冊,程序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這……這是什麼?劇本裏沒有這個!
活動室角落裏的抽氣聲變成了疑惑的吞咽聲。踱步的女人也忘了害怕,伸長脖子看着這邊。
陸見微無視鏡影的錯愕。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手冊的一角,將其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確保鏡影能夠清晰地看到封面上的字。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是與鏡影對視,而是仿佛穿透了鏡面,落在了操控這個鏡影的、更深層的規則意識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判的語調,開口說道:
“根據《精神病患權益手冊》,第七章,第四條。”
他刻意頓了頓,給規則留出“檢索”的時間。
“醫護人員(含一切院內輔助設施及虛擬交互界面)有義務配合病員進行的、符合規定的康復性自我認知訓練。”
鏡中的影像,瞳孔(如果它有的話)似乎微微收縮。
陸見微繼續,語氣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着一絲“主治醫生”般的權威:
“現在,我,陸見微,在此進行自我認知康復訓練。”
他將手中的《精神病患權益手冊》輕輕晃了晃,然後將其翻開至某一頁(內容無關緊要,動作本身才是關鍵),用左手托住,右手指着上面的文字(同樣,具體內容不重要),對鏡中的影像下達了指令:
“請重復我的動作,並回答以下問題,以證明你與我之間的獨立性,以及你並非我的幻覺或鏡像。”
他凝視着鏡影,一字一句地,拋出了那個精心準備的、致命的邏輯炸彈:
“請證明——”
“你不是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活動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鏡中的“陸見微”,徹底僵住了。
它抬着的左手放不下來,臉上凝固的笑容變得比哭還難看。它的身體開始出現細微的、高頻的顫抖。鏡面本身,以它爲中心,開始蕩漾起一圈圈不穩定的、水波般的漣漪!
【重復動作……】
【證明我不是他……】
【重復動作是模仿……模仿是基於“他是我”或“我是他”的鏡像邏輯……】
【但指令要求證明“我不是他”……】
【模仿行爲與證明目的產生邏輯悖論!】
【執行模仿,則無法證明獨立性!試圖證明獨立性,則違反模仿規則!】
無法解決的矛盾!
核心規則沖突!
“咯咯……嘎吱……”鏡面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承受巨大壓力即將碎裂的聲響。
鏡中的影像,面容開始扭曲、模糊,時而變回陸見微原本冷靜的樣子,時而又變成那詭異的微笑,時而又化作一團混沌不清的光影。它試圖抬起右手模仿陸見微托書的動作,但手臂抬起一半就卡住,然後無力地垂下,又再次抬起,陷入瘋狂的邏輯循環。
它所依托的“模仿”與“對稱”規則,在“證明非我”這個絕對的邏輯悖論面前,不堪一擊。
就像一台老舊的計算機,被輸入了一個無限循環的死鎖命令,CPU占用率瞬間飆升到100%!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痕,突兀地出現在光潔的鏡面上,如同一條黑色的蜈蚣,從鏡中影像的額頭位置蜿蜒而下!
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噼裏啪啦!
如同被打碎的冰面,整面巨大的梳妝鏡,在一聲轟然(卻又仿佛被壓抑着的)爆響中,徹底碎裂!
無數碎片如同銀河傾瀉,譁啦啦地濺落一地,露出後面斑駁的、空無一物的牆壁。
鏡中的影像,在碎裂的前一刻,發出了最後一聲極其短暫、充滿不甘和混亂的電子嘶鳴,隨即與無數碎片一同,消散於無形。
活動室裏,那甜膩的香氣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一些。
昏暗的燈光下,只剩下陸見微獨自站立,手中還托着那本打開的、仿佛散發着無形力量的《精神病患權益手冊》。
他緩緩放下手臂,合上冊子,將其重新塞回口袋。
目光掃過滿地晶瑩的、不再映照任何影像的玻璃碎片,如同掃過一堆無用的實驗廢料。
“用規章制度打敗超自然現象……”他低聲自語,語氣裏聽不出絲毫得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03號關卡:對稱的梳妝鏡】——破解。
他轉過身,看向活動室裏那三個已經徹底石化、目瞪口呆的“病友”。
那個蜷縮的病人抬起了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那個踱步的女人張大了嘴巴,手指顫抖地指着滿地碎片。
那個癡笑的男人,臉上的傻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復雜的茫然。
陸見微沒有對他們說什麼。他知道,他們是被困在這裏的“NPC”,或者說是未能通過關卡的失敗者。他的道路,與他們不同。
他邁步,準備離開這個剛剛被他親手“拆解”的活動室。
然而,就在他的腳步即將踏出門口的瞬間——
那個之前一直癡笑的男人,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卻異常清晰,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癡傻:
“碎了……鏡子碎了……”
他抬起頭,看向陸見微的背影,眼神中混合着恐懼、敬畏,以及一絲……詭異的興奮。
“它要醒了……”
“走廊……要變了……”
“小心……那些‘對稱’的東西……不止鏡子……”
陸見微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男人的話,像是一道新的謎題,伴隨着滿地的鏡片碎片,悄然嵌入了他的心象。
“心象監獄”的下一層,似乎正在因爲他這次的暴力破解,而緩緩揭開更詭異的一角。
他走出了活動室,反手帶上了門。
門內,是破碎的規則與震驚的旁觀者。
門外,是未知的、仿佛正在重新組合的走廊,與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