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夜扶着朱元璋,柔聲說道:“爹,夜深了,您先歇着,我去給您收拾屋子。”
朱元璋卻一把拉住他,不讓他走。
“棱兒,你別忙活。”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情緒翻涌。
“這些年,你受苦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
“是爹沒用,沒能護住你。”
朱夜心裏一酸。
他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安慰道:“爹,都過去了。”
“再說,吃點苦頭也不是壞事,至少讓我學會了怎麼活下去。”
朱元璋聽着這話,心裏更是堵得慌。
他的皇子,本該是天之驕子,現在卻覺得能活下去就是一種恩賜。
“不行!”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來。
“咱得補償你!”
“咱必須補償你!”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棱兒,你聽着。”
朱元璋抓着朱夜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後,這天底下,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咱摘不下來,只要你想要,爹什麼都能給你!”
這話說的,霸氣側漏。
朱夜聽得一愣。
隨即,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爹。”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您可真能吹牛。”
朱元璋:“……”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多少年了?
自從他登基以來,再也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吹牛?
他朱元璋說的話,那是金口玉言,是聖旨!
一股久違的皇帝脾氣,差點就沖上了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那聲“放肆”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話到嘴邊,看着朱夜那張帶着調侃笑意的年輕臉龐,他硬生生把火氣給壓了回去。
不行。
不能暴露。
咱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兒子,還沒焐熱乎呢,要是把他嚇跑了,咱找誰哭去?
再說了,棱兒他不知道咱的身份。
在他眼裏,咱就是個窮老頭子。
一個窮老頭子說要給他全天下,這可不就是吹牛麼。
這麼一想,朱元璋心裏的火氣“嗖”地一下就滅了,只剩下一點哭笑不得的憋屈。
他堂堂大明開國皇帝,居然被親兒子當成了吹牛大王。
這叫什麼事兒啊!
“咱……咱沒吹牛!”
老朱梗着脖子,爲自己辯解。
“你別不信!”
朱夜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行行行,您沒吹牛,您最厲害了。”
這敷衍的語氣,比直接說他吹牛還讓他難受。
朱元璋急了,爲了證明自己,他只能半真半假地開始編。
“咱雖然現在看着落魄,但年輕時候,也是個人物!”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讓自己顯得有說服力一些。
“想當年,咱是跟着當今洪武爺一起打天下的!”
“這朝中的大小事務,咱也都能說得上幾句話。”
“給你弄個官當當,置辦些田產,那都是小事一樁!”
朱元璋說完,一臉期待地看着朱夜,那表情仿佛在說:這下你總該信了吧?
朱夜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老人。
跟着洪武爺打天下?
在朝中說得上話?
朱夜心裏咯噔一下。
難道……這老爹以前真是個官?還是個大官?
因爲犯了事,或者被排擠,所以才流落至此?
這倒是能解釋他身上那股與衆不同的氣度了。
看着朱夜嚴肅起來的表情,朱元璋心裏鬆了口氣。
總算是鎮住這小子了。
“怎麼樣,棱兒?”
老朱趁熱打鐵:“你想要什麼?官職?爵位?還是良田萬頃,黃金萬兩?”
“只要你開口,爹明天就給你辦妥了!”
他心裏已經盤算好了。
明天就下旨,先封個王,再賞個金山銀山,把這十年虧欠兒子的,全都補回來。
然而,朱夜的反應,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朱夜搖了搖頭。
“爹,我什麼都不要。”
朱元璋一愣:“爲啥?”
“您剛才不是說,您在朝中說得上話嗎?”朱夜反問。
“是啊。”
“那您現在這副樣子,怕是在朝中處境也不好吧。”朱夜說得很直白。
他看着朱元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衣,還有那鬆垮的褲子。
“您要是爲了給我求什麼官職田產,再去求人,去看人臉色,那不是讓我心裏難安嗎?”
“這十年,我一個人,不也過來了。”
“雖然吃了些苦,但也長了不少見識,懂了不少道理。”
朱夜頓了頓,臉上重新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再說了,我現在不是有您了麼?”
“平白無故,天降一個爹,我已經是賺大了。”
“真的,我什麼都不缺,您也別爲我操心了。”
他扶着朱元璋的胳膊,認真地說道:“以後,您就安安心心在我這兒養老,我養您。”
朱元璋聽着這番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補償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設想過無數種兒子重逢後會有的反應。
或激動,或懷疑,或貪婪,或惶恐。
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不要官,不要錢,不要爵位。
只要他這個爹。
還反過來要養他這個“落魄”的爹。
朱元璋的眼眶,一下子就溼了。
他仿佛從朱夜的身上,看到了馬妹子的影子。
一樣的善良,一樣的懂事,一樣的處處爲別人着想。
也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股子不服輸,靠自己也能活出一片天的韌勁。
這才是咱的兒子!
這才是咱老朱家的種!
一股巨大的驕傲和欣慰,充斥着他的胸膛。
同時,那份愧疚也愈發深重。
他多想現在就告訴朱夜,爹不是在吹牛,爹是皇帝,爹能給你所有的一切!
可他不敢。
他怕那至高無上的身份,會打破此刻這份純粹的父子親情。
他怕那潑天的富貴,會改變兒子現在這顆赤誠通透的心。
朱元璋心裏天人交戰,最終,還是選擇繼續隱瞞。
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太珍貴了。
他想多留一會兒,哪怕只是一會兒。
“好……好……”
朱元璋連連點頭,聲音哽咽。
“爹聽你的,都聽你的。”
他反手拍了拍朱夜的手。
“天色不早了,你快去歇着吧。”
“爹……爹還有點公務要處理,得連夜進宮一趟。”
他借着自己剛才編的“官身”理由,順勢說道。
“明兒一早,爹就回來,搬過來跟你一起住。”
朱夜點點頭:“行,那我送您。”
“不用,外面有人接咱。”朱元璋擺了擺手。
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燈籠下,那個清瘦卻挺拔的身影。
“棱兒,等爹回來。”
說完,他拉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之中。
院門關上,隔絕了那一方小小的溫暖天地。
朱元璋臉上的溫情和感傷,在踏出院門的一瞬間,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帝王的冷硬與威嚴。
黑暗中,蔣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
“陛下。”
“回宮。”
朱元璋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遵旨。”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半個時辰後。
巍峨的皇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蟄伏的巨獸。
當朱元璋的龍輦穿過奉天門,回到那熟悉的宮殿時,他已經徹底從一個慈父,變回了那個掌控生殺大權的大明皇帝。
養心殿外,燈火通明。
一個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蔣瓛快步上前,低聲稟報:“陛下,皇太孫殿下已經在殿內等候一個多時辰了。”
朱元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向殿內走去。
“讓他等着。”
冰冷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宮道上,帶着山雨欲來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