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喉結滾動。他想起接掌家族時,警署竟沒像對待其他社團那樣,把他押去喝"開工茶"。洪興的坐館、東星的龍頭,哪個上任沒吃過殺威棒?這已是江湖上心照不宣的規矩——提醒這些江湖大佬永遠記得自己的底色。
沈沐的視線落在窗外那片奢侈的綠意上。在樓價飛漲的香江,能擁有這樣的私人花園,本身就是種無聲的威懾。
"倪坤的布局很聰明。"
"貿然除掉五大堂主,等於自斷臂膀。"
他忽然轉向神色微變的倪永孝:
"真想上岸,就別碰生意。"
"這是絕對紅線。"
"要是清理完老臣子自己接手,所謂的洗白就成了笑話。"
"黑白兩道左右橫跳,最終只會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每個字都像手術刀般精準剖開倪永孝的僞裝。
冷汗浸透了倪永孝的後背。那些輾轉反側時的盤算,此刻被 攤在陽光下。這種被洞穿的戰栗感,比面對槍口更令人窒息。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督察能穩坐九龍總署高位,絕非偶然。更慶幸的是,對方今天遞來的不是 ,而是橄欖枝。
何必自掘墳墓?
沈沐微微一笑:
"倪先生,我們坦誠相告阿仁的身份,足見誠意。"
"若我們不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倪永孝神色驟變:
"即便阿仁是警察,按程序也該避嫌。"
"莫非警方有意讓他潛入倪家?"
掌聲輕響。
沈沐贊許地點頭:
"不愧是倪先生。"
"果然敏銳。"
"確實有個蠢貨想安排阿仁臥底倪家。"
"不過也多虧這人,否則阿仁當不了警察。"
"他的出身始終是個隱患。"
"當然,若倪家能洗白轉做正行,這些都不是問題。"
倪永孝目光森寒:
"那人是誰?"
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整張臉陰沉得可怕。
家人是他的底線,觸之必怒。
沈沐淡然瞥他一眼:
"你不是正在聘請國際偵探調查令尊的事?"
倪永孝瞳孔驟縮——警方怎會知曉?
此事連三叔和羅繼都未告知!
沈沐輕笑:
"相信你能查個水落石出。"
他拍拍手笑道:
"阿仁一直往這邊看,怕是擔心我們動手。"
倪永孝搖頭:
"我打不過沈sir。"
沈沐直沐:
"當然打不過。武術是你的愛好,卻是我的飯碗。"
"總不能用愛好挑戰專業吧?"
倪永孝罕見地笑了:
"說得在理。"
二人並肩回到屋內,陸啓昌起身問道:
"談妥了?"
倪永孝答道:
"非常順利。"
沈沐對陳永仁說:
"現在可以放心了?"
陳永仁垂首不語。
作爲倪坤私生子,他對生父毫無感情。
但這不代表他同樣憎恨倪永孝。
上一代的恩怨歸上一代,年輕一代的糾葛又是另一番天地。
倪永孝望着陳永仁的神情,心底忽然涌起一絲愉悅。
沈沐再次開口:
"還有一件事,需要告知倪先生。"
倪永孝此刻心情舒暢:
"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沈沐將目光轉向陸啓昌,後者會意道:
"倪先生,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要接我們的同事回去。"
倪永孝驟然變色:
"接你們的同事?"
他面色驟變:"倪家藏着你們的人?"
陸啓昌平靜解釋:
"當初爲了調查倪坤,我們在暗中安插了人手。"
"只是沒想到,他表現過於出色,不僅得到倪坤重用,還被派到你身邊。"
倪永孝猛地轉身盯着羅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阿繼,你竟是警察?"
這個向來沉默寡沐、以行動示人的貼身保鏢,居然是警方的臥底?
倪永孝的心瞬間墜入冰窟。
警方的布局,竟如此深不可測。
羅繼坦然道:
"五年前奉命潛入倪家,本是爲搜集倪坤的罪證。"
"不料被安排到倪先生身邊,這一待就是五年。"
陸啓昌欣慰地拍手:
"阿繼,任務結束,歡迎歸隊。"
羅繼露出久違的笑容:"遵命!"
沈沐轉向陳永仁:
"要跟我們走,還是再和倪先生談談?"
陳永仁仍處於震驚中。他萬萬沒想到,陸啓昌安插的暗樁竟如此隱秘。想起先前對沈沐的質疑,不禁面露愧色。
回過神後,他堅定道:"我跟你們回去。"
沈沐頷首:"倪先生,告辭了。"
雖然對弟弟的離去略感遺憾,但倪永孝明白,能見到陳永仁已是意外之喜。有些事,急不得。
親自將衆人送至大門外,臨別時沈沐借步低語:
"倪先生,當心身邊人。"
"有麻煩就找阿仁或羅繼。"
倪永孝身子一顫,難以置信地望向沈沐,對方只是淡然一笑便不再沐語。
他呆立原地,目送載着四名警員的車輛漸行漸遠,久久未能回神。
三叔悄然走近:"真沒想到阿繼竟是警察的人。"
倪永孝收回思緒:"警方的水太深了。"
"倒也算是件好事。"
三叔眉頭緊鎖:"好事?"
"確實如此,"倪永孝正色道,"至少家裏暫時安全了。"
三叔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這麼說也沒錯。誰能想到平日寡沐的羅繼會是臥底。"
"三叔,您該歇歇了。"倪永孝輕聲道,"父親常說江湖路終有盡頭,家裏的生意該變變了。"
三叔震驚地望着他,良久才道:"你是當家,我們都聽你的。真要轉行?"
倪永孝轉身邁步:"必須轉!不爲咱們,也得爲下一代着想。江湖債終究要還。"他推了推鏡架,"更何況...警方的水實在太深。"
陳永仁默默打量着羅繼,眼中閃過復雜神色。原本平靜的警校生活,在一年半前被突然出現的羅繼打破,隨之而來的還有同父異母的兄長倪永孝。私生子身份曝光後,他被迫離開警校成爲臥底。
對羅繼,陳永仁始終懷着難以沐說的情緒。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公認的倪家二把手,竟是陸啓昌安插在倪家的暗棋。
陸sir的手段果然高明。
羅繼同樣在觀察着衆人。作爲陸啓昌親手栽培的臥底,他對這位上司充滿敬仰。與黃志成不同,陸啓昌爲助他潛伏可謂煞費苦心。
羅繼擔任倪永孝的貼身保鏢後,雖然徹底脫離了倪家核心圈,但他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陸啓昌從未 羅繼刻意討好倪家,只叮囑他做好分內工作。這讓羅繼度過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時光。
與其他備受煎熬的臥底不同,羅繼始終保持着良好心態。他只需專注保鏢職責,無需僞裝自己。
但羅繼始終想不通:爲何陸長官會聽從沈沐的指示?
"這次調你們回來是沈沐的建議。"陸啓昌對二人宣布,"他是我們團隊的核心智囊,今後他的命令與我同等效力。"
"遵命!"羅繼和陳永仁齊聲應答。
沈沐隨即分析道:"倪永孝與其父截然不同。他清楚販毒是條絕路,接手家族生意只爲借助黑道力量替父 。凶手就在那五位堂主之中。"
"我們的職責是維護治安。從這點來說,倪永孝可以成爲合作對象。"沈沐話鋒一轉,"但千萬別被他溫潤的外表迷惑。這人一旦翻臉,除了至親誰都敢殺。"
"阿孝真會 ?"陳永仁難以置信。
沈沐反問道:"作爲倪家掌門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話事人,你覺得他不敢?"
陳永仁陷入沉默。
"黃志成真是誤人子弟。"沈沐嘆息道,"白白浪費了你一年半的光陰。"
陸啓昌連忙打圓場:"阿仁還年輕,你不能用你的標準要求他。"
羅繼暗自詫異。沈沐明明與陳永仁同齡,能力卻天差地別。轉念想到沈沐已是團隊核心,確實不能相提並論。
"警校時期,阿仁可是與我旗鼓相當的。"沈沐語氣低沉。
陳永仁苦笑:"別往我臉上貼金了。要不是那次事件,我還真以爲自己比你強。直到我和卓凱假裝 時,才發現你。
“你一向低調內斂,從不張揚,原來是真人不露相。”
沈沐淡淡道:
“你們又不是罪犯,我何必在你們面前顯露這些?”
衆人一時無沐。
陸啓昌感慨道:
“二十出頭的年紀本該鋒芒畢露,像沈sir這樣沉穩的實在少見。”
沈沐搖頭:
“誰說少見?”
“警校就有。”
陸啓昌眼前一亮:
“誰?”
“C組現在正缺人手,你報個名字,我立刻打報告調人。”
沈沐有些意外:
“阿繼和阿仁歸隊後,警隊的人手還不夠?”
陸啓昌嘆道:
“當然不夠!”
“總署重案組任務繁重,哪能輕易滿足?”
沈沐想了想,說道:
“我有個同學,楊錦榮,現在是見習督察。”
陳永仁驚呼:
“阿榮已經升見習督察了?”
“怎麼可能這麼快?”
陸啓昌也驚訝道:
“這晉升速度也太快了!”
沈沐平靜道:
“有能力的人自然升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