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微微皺眉,問道:“沈sir,你專程來,就爲了說這些?”
沈沐搖頭:“這只是開場白。”
“現在,談正事。”
“關於你父親的死,你認爲凶手是誰?”
倪永孝臉色驟變,手指攥緊又鬆開。
“不清楚,我派人查過。”
“可惜一無所獲。”
沈沐語氣平靜:“怎麼會查不到?”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第一個疑點——”
“倪坤是社團龍頭,做的又是白面生意,仇家遍地。”
“顧客、同行、手下,誰都可能對他下手。”
“可他出行必帶保鏢,凶手卻能輕易得手。”
“簡直比過馬路還輕鬆。”
倪永孝沉默不語。
這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沈沐不給他回避的機會:“倪先生,你覺得這意味着什麼?”
倪永孝良久才反問:“沈sir有何高見?”
沈沐直沐不諱:“他們收了錢。”
倪永孝身形一僵,顯然沒料到沈沐如此直白。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沈sir就這麼確定?”
沈沐冷笑:“你父親的保鏢,跟了他多少年?”
“那是心腹中的心腹。”
“倪坤幾十年來一直有這個習慣,身邊人都清楚。”
“保鏢從未出過差錯。”
“要說他們沒發現,簡直是笑話。”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收了錢,故意裝看不見。”
“否則憑怎麼可能動得了倪坤?”
倪永孝低聲問:
“沈sir是說凶手必定與我父親的保鏢相識?”
沈沐卻搖頭。
“未必是凶手,可能只是幕後主使的一枚棋子。”
“這種事還要親自動手,未免太掉價。”
“幕後之人很可能與保鏢相熟,甚至許下了某些承諾。”
倪永孝神色一凜:
“安全保證?”
沈沐反問:
“不然呢?”
“倪坤畢竟是家主,遇害後倪家豈會善罷甘休?”
倪永孝陰沉着臉:
“那些保鏢已經不知所蹤。”
沈沐淡然道:
“這不是意料之中嗎?”
“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倪永孝默認了這個說法。
沈沐又問:
“你認爲誰最有嫌疑?”
倪永孝直沐不諱:
“我父親手下的五員大將。”
“案發當天是14號,正是五個堂口上交款項的日子。”
“父親一死,他們就有理由拖欠了。”
沈沐頷首:
“他們本就是倪家堂口,交錢是天經地義。”
“拖欠款項就是壞了規矩。”
“若真不交,就等於脫離倪家。”
倪永孝問:
“我的推測是否合理?”
沈沐反問:
“你打算怎麼做?”
倪永孝冷冷道:
“有人想趁亂牟利罷了。”
“偏偏選在14號交款日對父親下手。”
“有父親坐鎮時,他們自然不敢造次。”
“如今父親不在了,這些人的心思就活絡了。”
“說不定還做着'取而代之'的美夢。”
沈沐點頭:
“我們的判斷一致。”
“這案子不像倪家仇家幹的,倒像是自家人內鬥,黑吃黑。”
“倪家那五位大將,難保沒人想趁機上位。”
倪永孝吐出一口雪茄煙霧,反問道:
“你們警方不是最樂意看到這種事嗎?”
沈沐冷笑一聲。
“什麼事?凶殺案?”
“讓全城老百姓提心吊膽?”
“連倪坤這種大佬都保不住命,當街被人行刑式 ——注意,是處決不是襲擊。”
“普通人還怎麼活?”
倪永孝怔住了。
沈沐繼續譏諷道:
“洋鬼子只顧着從 撈錢,誰管你們這些社團死活。”
“彈丸之地擠着上百個幫派。”
“百米長的街上能有兩三個堂口。”
“真以爲掃黑那麼難?”
“放屁!”
“無非是上面不想動真格。”
“真要鐵了心整治, 哪還有你們的立足之地?”
倪永孝沉默許久,突然開口:
“爲什麼幫倪家?”
“按慣例,警方對幫派仇殺都是睜只眼閉只眼。”
“多少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
“這次爲何特別重視?”
警方向來樂見黑道互鬥。
只要不波及平民,死得越多越好。
沈沐撣了撣煙灰:
“大家都拜關二爺。”
“我們求忠,你們講義。”
“忠義本是一體兩面。”
“這種弑主的反骨仔,擱哪兒都是禍害。”
他忽然露出森白牙齒:
“你只說對一半。”
“警方確實樂見黑吃黑——”
“但僅限於小打小鬧。”
“我們要的是穩定。”
“社會大局的穩定。”
“敢殺老大的叛徒,必須連根拔起。”
雪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
倪永孝重新審視着眼前這個警察。
“沈sir,你居然對我說這些?”
沈沐神色淡漠。
"倪先生,你是香江難得的人才。"
"從一通電話就能擺平甘地他們來看,你做事向來深思熟慮。"
"別說那些沒用的場面話,這樣只會讓我更瞧不起你。"
倪永孝神色一滯。
沈沐不緊不慢地說道:
"倪坤對子女的培養確實用心良苦。"
"你大哥是醫生,大姐嫁入豪門,你自己是名校畢業,就連看似遊手好閒的弟弟也沒走上社團的路子。"
"知道倪坤爲什麼要把生意分給甘地他們嗎?"
倪永孝心知肚明,卻故作茫然地搖頭。
沈沐也不點破,繼續道:
"這是倪坤的聰明之處。"
"他不是常說'出來混遲早要還'嗎?"
"他比誰都清楚白面生意的危害。"
"可這行當利潤太大,他已經無法抽身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做了周全的安排。"
倪永孝露出疑惑:
"什麼安排?"
沈沐微微頷首:
"比如你們兄弟姐妹的出路,就是其中一環。"
"你父親絕不會讓你們碰這些,這是爲你們好。"
倪永孝追問:
"還有其他安排嗎?"
沈沐答道:
"當然有,比如甘地、國華、黑鬼、文拯。"
"對了,還有個韓琛。"
倪永孝目光古怪:
"這也算安排?"
沈沐反問道:
"你覺得不是?"
"這正是倪坤的高明所在。"
"表面上看獨攬大權賺得更多。"
"但實際呢?"
倪永孝沉思片刻,突然臉色驟變。
沈沐正色道:
"四個手下,便於掌控。"
"韓琛是這兩年新冒頭的,算是意外。"
"但這其實都是倪坤精心設計的緩沖帶。"
"把生意分散給手下,看似利潤減少,卻大大提高了安全性。"
倪永孝恍然大悟:
"你是說,可以避開警方?"
沈沐冷笑道:
"只要犯罪,就逃不過警方。"
"只不過他躲在幕後罷了。"
“如果沒有甘地國華他們擋在前面,倪坤或許不會死。”
倪永孝眉頭微蹙,
“你想說什麼?”
沈沐神色平靜,
“我的意思是,他本該被我們逮捕入獄。”
倪永孝沉下臉,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沐淡淡道,
“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
“你父親送你出國讀書,從未打算讓你回來接手家族生意。”
“況且,這生意也沒什麼值得繼承的。”
倪永孝低聲道,
“再怎麼樣,這也是我倪家的東西。”
沈沐微微頷首,
“你很重視家庭。”
“一年半前我就知道了。”
“倪坤去世時,你第一時間找到阿仁,就是爲了告訴他這個消息。”
倪永孝忍不住問,
“你和阿仁同期畢業,爲什麼職位比他高這麼多?”
“連陸啓昌這樣的幹探都聽你的。”
“實在讓人意外。”
沈沐語氣淡然,
“因爲我說的話有道理。”
他的目光直視倪永孝,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倪永孝輕笑,
“你知道?”
沈沐緩緩道,
“你受過高等教育,家庭觀念極重。”
“你清楚倪坤的路走不通。”
“但爲了家族,也爲了給你父親 ,你必須接下這個擔子。”
“你想借家族的力量復仇。”
“凶手就在那五位大佬之中,不會有別人。”
“你要整合倪家,揪出真凶,除掉他們。”
“最後,讓倪家洗白。”
倪永孝瞳孔驟然一縮——沈沐竟將他的心思全盤道破。
分毫不差!
他向來謀定後動,早已爲倪家規劃好未來。
正如沈沐所說,先 ,再洗白。
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從未向任何人透露。
無論是三叔還是羅繼,他都守口如瓶。
可此刻,這個與阿仁同齡的督察,卻輕描淡寫地揭穿了一切。
寒意如潮水般漫上倪永孝的脊背。
沈沐的目光掠過他凝固的表情,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
"倪家想轉型做正行,這點與警隊的立場不謀而合。"
"彈丸之地的香江,少一樁罪案都是好的。"
"眼下我們站在對立面,但長遠目標殊途同歸。所以——"
"保持對話渠道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