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黃昏,國公府收到長公主的燙金請帖時,上官雲曦正在給琉璃簪鑲嵌鴿血紅寶石。沈氏握着請帖,指尖在"上巳節賞花宴"六字上摩挲:"這可是長公主首次邀請外臣女眷,阿瑤,你穿那件天水碧襦裙最襯你的膚色。"
林瑤對着銅鏡左顧右盼,腕間的翡翠鐲泛着幽光:"姑母,我怕應付不來......"她忽然轉頭,"表妹的八寶琉璃簪能借我戴嗎?"
沈氏立刻道:"雲曦快取來,你表姐戴着定能豔壓群芳得長公主賞識。"
上官雲曦看着母親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忽然想起前世此時,母親也是這樣將她的陪嫁首飾一件件送人。"那簪子是祖母留下的,我怕表姐不適應。"她將簪子藏進袖中,"我有支青寧金簪,和表姐一身正好配。"
沈氏冷笑:"你這孩子就是小氣。"她轉頭對林瑤柔聲道,"明兒讓銀樓送些新樣式來,咱們阿瑤配得上最好的。"
上巳節清晨,國公府二門停着兩輛馬車。沈氏帶着林瑤登上朱漆馬車,表姐新制的海棠紅蹙金裙裾掃過青石板,像團跳動的火焰。"雲曦坐後面那輛。"沈氏頭也不回,"她第一次進京參加宴會,我有話要同她說。"
長公主別苑在西山腳下,白玉蘭沿着青石小徑次第開放,一個多時辰的路很快就到了。下了車,林瑤的翡翠鐲在陽光下泛着幽光,她忽然湊近上官雲曦耳畔:"聽說七殿下和表妹很熟也會來,表妹可要幫我引薦引薦。"
長公主別苑的白玉蘭在晨霧中搖曳,上官雲曦踩着青磚小徑,聽着身後林瑤窸窣的裙裾聲。表姐的翡翠鐲每隔三步就會碰響一次,像催命符般提醒着她前世被典當的嫁妝。
"表妹快看!"林瑤突然抓住她衣袖,"那是不是七殿下?"
嚴俊風立在回廊轉角,月白錦袍被晨霧洇出淡青水痕。他腰間的鎏金腰牌與琉璃玉佩相映成趣,引得園中貴女頻頻側目。林瑤的指尖深深掐進上官雲曦胳膊,目光黏在嚴俊風身上拔不出來。
"見過七殿下。"上官雲曦福身時,瞥見林瑤偷偷整理鬢發。表姐新制的海棠紅裙被晨露打溼,繡着的並蒂蓮暈開團暗紅,像滴未幹的血。
林瑤跟着上官雲曦向嚴俊風行禮時,指尖還在偷偷絞着裙擺。她特意將海棠紅裙的領口拽得低了些,露出頸間新點的胭脂痣——來之前沈氏說,京中貴胄就愛這股子嬌憨氣。
"七殿下,京城來的。"上官雲曦垂着眼簾,聲音平淡得像淬了晨露的石板,"表姐林瑤,從揚州來的。"
嚴俊風的目光掠過林瑤緊繃的肩頭,落在上官雲曦發間那支八寶琉璃簪上。簪頭的鴿血紅寶石被晨霧潤得透亮,他忽然想起前日在璇璣閣看到的圖紙,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見過七殿下。"林瑤福身時故意晃了晃腕間的翡翠鐲,鐲子撞在青石板上叮當作響,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趙承煜的喊聲:"七哥!來投壺啊!"長公主的兒子正揮着支箭,身邊圍着幾個穿錦袍的公子,其中就有鄭國公家的陸昭寧,腰間玉墜晃得人眼花。
嚴俊風沒回頭,視線仍膠着在上官雲曦臉上。她鬢角碎發被風掀起,露出段細白的脖頸,倒比林瑤那刻意露的領口順眼多了。
"我們先告辭了。"上官雲曦拽了把林瑤的袖子,指尖觸到她袖口繡歪的並蒂蓮——針腳亂得像團麻,哪比得上自己暗格裏那些圖紙的走線。
林瑤卻紋絲不動,忽然仰頭望着嚴俊風,聲音軟得發膩:"聽聞別苑的湖心亭景致極好,表妹說我初來乍到,該去瞧瞧......"
嚴俊風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端着架子的淺笑,而是唇角猛地勾起,眼底漾出點促狹的光。他這一笑,林瑤的臉騰地紅了,攥着裙角的手指都在發顫。
"哦?"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晨露還涼,"林姑娘想去?"
"想、想的。"林瑤的聲音都在打顫,偷偷瞪了眼上官雲曦——若不是這死丫頭攔着,自己早就能和殿下說上話了。
趙承煜幾人已湊了過來,陸昭寧吹了聲口哨:"七哥這是遇上美人了?"他目光在林瑤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回上官雲曦身上,"雲曦也來玩兩把?"
"不了。"上官雲曦剛要拽林瑤走,表姐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嚴俊風,"表妹,我想去看看湖心亭......"
"去吧。"嚴俊風忽然收回目光,轉身往投壺的場子走,聲音輕飄飄的。
林瑤頓時喜上眉梢,甩開上官雲曦的手就想跟上,卻被嚴俊風身邊的侍從不着痕跡地擋了一下。那侍從目光落在她腕間的翡翠鐲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這鐲子的水頭,倒像是上個月銀樓收的那支當品。
上官雲曦看着林瑤忙不迭整理裙擺的樣子,忽然覺得無趣。她摸了摸袖中那支青寧金簪,是昨夜特意找出來給林瑤的,此刻倒慶幸沒讓她戴祖母留下的琉璃簪。
"走吧。"她淡淡道,跟在人群後面往湖邊走。遠處的白玉蘭落了片花瓣在她發間,嚴俊風回頭時恰好看見,腳步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
林瑤還在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一會兒指着廊柱上的雕花問是什麼名堂,一會兒又說揚州的湖水比這清。上官雲曦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目光落在湖心亭的飛檐上——那鬥拱的樣式,倒和她新畫的首飾圖紙有幾分像。
投壺的場子就在湖邊。趙承煜剛贏了陸昭寧一支玉簪,正得意地揚着手,看見上官雲曦便喊:"雲曦來試試?"
嚴俊風忽然拿起支箭,漫不經心道:"輸了的,可要罰。"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上官雲曦臉上,帶着點說不清的笑意。
林瑤立刻搶着道:"我來試試!"她捏着箭的手都在抖,卻故意做出從容的樣子,眼角餘光不住往嚴俊風身上瞟。
上官雲曦退到廊下,看着表姐笨拙地投出第一支箭——箭擦着壺口飛了出去,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擺。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笑,林瑤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嚴俊風卻像沒看見似的,又拿起一支箭遞給上官雲曦:"不來試試?"
她剛要搖頭,就見林瑤咬着唇道:"表妹射箭最準了,在揚州時......"
上官雲曦接過箭,指尖劃過光滑的箭杆。前世她爲了討嚴俊風歡喜,苦練過投壺,如今想來倒像場笑話。她抬手時,目光無意間撞上嚴俊風的眼,他眼底的期待明晃晃的,像藏着團火。
箭穩穩落進壺中時,林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