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樓梯口灌進來,帶着一絲雨後潮溼的涼意,卷起幾片梧桐葉,在台階上打着旋兒。空氣裏彌漫着鄰居家燉肉的香氣,混着樓道裏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違和感——溫暖與冷清在此刻交織,如同此刻即將爆發的情緒。
李沐站在門前,指節輕叩三下,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樓道裏回蕩出空洞的回響。門開了,路遠穿着一件米白色棉質家居裙,發尾微溼,像是剛洗完澡。她倚着門框,眼神清亮卻疏離,像秋夜的星,遙遠而冷靜。她微微仰頭,唇角沒有笑意:“什麼事?”
李沐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容,嘴角牽動得有些僵硬,眼神閃爍,像是怕被看穿的孩童。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低:“小遠,我想和你聊一下。”
“好。”路遠側身讓開,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我也有話和你說。”
客廳不大,卻收拾得整潔有序。米色布藝沙發,原木茶幾上放着一杯還冒着熱氣的茉莉花茶,茶香淡淡,混着她慣用的雪鬆香薰氣息,在空氣中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李沐站在客廳中央,像一個闖入者,西裝外套皺巴巴的,領帶鬆了半截,袖口還沾着一點昨夜應酬留下的酒漬。
“我知道,我知道昨天做錯了。”他聲音發顫,雙手交疊又鬆開,像是在自我克制,“在警局,我不應該偏袒外人……是因爲那個吳總老婆的弟弟,是總部的一位股東,所以我也是迫於壓力。”他抬眼,試圖捕捉她的目光,“我昨天接到電話,真的很擔心你。”
路遠忽然笑了。那笑不是溫柔,也不是釋懷,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諷刺。她轉身走到窗邊,晚霞的光落在她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像一幅被光影切割的剪影。她輕輕吹了吹茶面,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
“李沐,”她聲音輕得像風,“認識你幾年,我感覺我沒看透你這個人。”她轉過頭,目光如刀,“你真可笑。先不說我是你女朋友這一層——請問,我們是幹什麼的?我們是律師。如果連我們自己都無法保證自身的權益,那如何保護他人的呢?”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敲進李沐的耳膜。窗外,一輛地鐵轟隆駛過,震得玻璃輕顫,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動搖。
李沐臉色發白,喉結滾動:“我知道我錯了,所以我才想誠懇地道歉。我已經把昨天的事上報上去了,總部也一定會給你交代的。”
“你少來這一套了。”路遠冷笑,指尖輕輕敲擊着杯沿,發出清脆的“叮”聲,“本來我以爲話可以點到即止,你以爲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嗎?你只是爲了你的好前程,你怕會影響你的升職而已。”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們兩個,實在是不合適。分手吧。”
“不!”李沐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像被刺傷的野獸,“怎麼就因爲這些分手?我知道我昨天想岔了,是我不對,我改!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以後絕對會站你這邊,無論發生什麼!”
路遠看着他,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她緩緩搖頭:“給不了。我們不只這一方面不合適。”她走到玄關,拿起掛在掛鉤上的風衣,“想想你家裏人,你應該聽你爸媽安排相親,這樣你爸媽能開心。”
“我媽的問題我也知道,”李沐急切地往前一步,“她就是這樣,其實她人不壞,就是喜歡管事。我和她好好說說,我爸也很喜歡你的。”
“你媽的建議太多了。”路遠系好風衣扣子,語氣平靜卻堅定,“就算這次你能協調,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不想重復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解釋、妥協、退讓……我不是你用來平衡家庭與事業的工具。”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紅的、藍的、紫的,像城市無聲的喧囂。樓下的小巷裏,流浪貓叫了一聲,淒厲而孤獨。
李沐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我們的感情呢?你就這麼輕易地說分開?還是說……你對王樂辰餘情未了?”
路遠猛地抬頭,眼神驟然銳利:“你說什麼?這是我們的事,和其他人無關。”她逼近一步,聲音冷得像冰,“我們之間的差異太多了,從人生觀到家庭的觀念,從職業信仰到對‘正義’的理解——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帶我入行、告訴我‘律師不是權貴的工具’的李沐了。”
“我不接受分手!”李沐突然咆哮,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你這個無情的女人!追了你這麼久,你現在說分手就分手?每次我想進行下一步,你都拒絕——你就這麼樂意爲王樂辰守身如玉嗎?你是不是很想在他身下沉淪啊?可惜啊,王總身上要什麼女人沒有啊!”
話音未落,他猛地撲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按住她的後腦,嘴唇粗暴地壓上她的唇。他的呼吸滾燙而混亂,帶着煙酒和焦慮的氣味。他的手開始撕扯她的衣領,布料發出“嘶啦”一聲輕響。
“你有病嗎?!”路遠猛地發力,用盡全力將他推開。她的發絲散亂,領口微敞,眼中怒火燃燒,像風暴來臨前的海面。她抬手,“啪”地一記耳光甩在他臉上,聲音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
路遠的手掌還在發麻,剛才那一巴掌甩得又快又狠,連帶着空氣都凝滯了。李沐捂着臉,眼裏的震驚慢慢變成猩紅的戾氣,像變了個人似的。
“你打我?”他的聲音嘶啞,步步逼近,“路遠,我追了你兩年,陪你從實習律師走到今天,你說分手就分手,你從頭到尾有把我放在眼裏嗎?你根本沒有愛過我。”
路遠後退半步,後背抵着玄關的鞋櫃,指尖冰涼:“李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撒潑、羞辱、動手,這就是你說的‘赤子之心’?你還記得你是名律師嗎。我真沒想到,你的變化這麼大。幾年前那個在律所天台對我說‘我們要做有溫度的法律人’的你,那個眼裏有光、心裏有火的李沐,去哪裏了?你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的話像針,扎得李沐猛地頓住。他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剛才撕扯她衣服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我……”他張了張嘴,語氣裏多了絲慌亂,“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急了……”
“急着證明什麼?”路遠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冰,“急着用這種方式留住我?還是急着發泄你那點被拒絕的不甘?”
她彎腰撿起被扯掉的襯衫紐扣,攥在手心,尖銳的邊緣硌得生疼:“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下一步’或者‘誰的錯’,是從根上就合不來。我們這半年都磨合不來,你要的是個能配合你、遷就你的伴侶,而我想要的,是能並肩站着、彼此尊重的人。”
李沐的肩膀垮了下來,眼裏的戾氣慢慢褪去,只剩下狼狽的頹唐。“就因爲吳總的事?就因爲我媽說的話?”他喃喃地問,“這些我都能改,我可以……”
“改不了的。”路遠輕輕搖頭,“你的權衡利弊,你的家庭觀念,還有你骨子裏的控制欲——這些不是‘改’就能抹去的。李沐,我們一開始就錯了,錯把‘合適’當成了‘喜歡’,錯把‘安穩’當成了‘歸宿’。”
她走到門邊,拉開門,外面的風灌進來,帶着初秋的涼意。“你走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再鬧下去,只會讓我們最後一點體面都不剩。”
李沐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遠以爲他還要發作,他卻突然慘笑一聲,轉身跌跌撞撞地走了。樓道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像一段被快進的舊時光,終於走到了盡頭。
樓道裏的燈忽地熄滅,又亮起,映照出李沐僵立的身影。他看着她,像看着一個再也無法觸及的幻影。風從窗口吹進來,吹動了窗簾,也吹散了最後一絲曾經的溫存。
路遠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剛才強撐的鎮定瞬間崩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阿沁發來的消息:“我到了,開門。”
路遠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慢慢站起來。打開門時,阿沁手裏拎着奶茶,看到她紅腫的眼睛,什麼都沒問,只是把她摟進懷裏。
“結束了。”路遠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真的結束了。”
“分手了?。”阿沁疑惑的問着,拍着她的背,“分手就分手,離開錯的人,才能遇到對的。”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溫暖的省略號。路遠看着遠處的光,心裏空落落的,卻又莫名地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