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暖黃的燈光如蜂蜜般流淌在深紅色的木質桌面上,映得整間屋子都泛着溫潤的光暈。水晶吊燈微微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仿佛在無聲地預示着這場飯局暗流涌動的情緒。空氣中彌漫着清蒸石斑魚的鮮香、龍井茶的淡雅,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從牆角的香爐裏嫋嫋升起,卻壓不住席間悄然彌漫的緊張氣息。
李沐和路遠還有雙方父母一起約了吃飯,地點選在城西一家老字號的江南菜館,包廂臨湖,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遠處城市的霓虹,像打翻的調色盤,絢爛卻有些失焦。
李沐之前已經見過路遠的爸媽,那是在春節的時候,年味正濃,提着幾袋禮品,他穿着熨帖的襯衫,談吐得體,路遠的爸媽對他挺滿意的,除了年齡差是有7歲,其他還好——他們甚至曾在私下裏對路遠說:“這孩子穩重,靠得住。”
路遠之前沒見過李沐的爸媽,這次一起吃飯是第一次見面。她站在包廂門口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涼。她穿着一件淺黃色的襯衫,配一條淺藍長裙,素雅得體,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緊張。她微微紅了臉,推開門,輕聲說:“李沐,叔叔阿姨,不好意思,剛剛有點塞車,你們等久了吧。”
李沐爸爸正坐在主位上,聞言擺了擺手,笑容和藹:“沒事沒事,我們也剛到,別拘束。”聲音洪亮,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李沐立刻起身將茶壺提起,動作熟練地爲路遠爸媽斟茶,茶湯清亮,如琥珀般注入瓷杯,嫋嫋熱氣升騰,模糊了他眉宇間那一瞬的凝重。
李沐的媽媽卻從始至終都很少說話。她穿着一身墨綠色旗袍,頸間一條珍珠項鏈泛着柔光,氣質溫婉,禮貌而疏離。
她只是安靜地聽着,偶爾點頭,嘴角掛着得體的微笑,仿佛在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直到大家吃完飯,茶過三巡,席間的氣氛從寒暄轉入正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小遠啊,”她叫得親昵,卻讓路遠脊背一緊,“別怪阿姨多嘴,其實叔叔阿姨呢也很喜歡你的,是這樣的啊,阿姨有幾個小建議哈。”
路遠下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手帕,指尖冰涼。她抬眼看向李沐,對方正低頭撥弄茶蓋,沒有看她。
“第一個建議啊,”李沐媽媽繼續道,語氣依舊溫和,像在談論天氣,“你看,李沐是律師,你也是律師,律師嘛,工作都比較忙。你們兩個老是不着家,那也不太好是吧?阿姨是想着,你不如找個輕鬆點的工作,或者幹脆不工作,在家也挺好。這樣的話,你們小家庭就和和美美啦。”她說這話時,目光輕輕掃過路遠的全身,像在審判一只動物能在市場賣出什麼價格。
包廂裏一時靜得能聽見窗外湖水輕拍堤岸的聲音,還有空調低低的嗡鳴。
“第二個呢,”李沐媽媽不緊不慢,仿佛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是關於你們未來定居這方面。聽李沐說你們想在杭州買婚房?阿姨只有李沐一個兒子,上海才是家。如果你想陪在你爸媽身邊,可以讓你爸媽也到上海來微嘛,現在交通方便,高鐵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她說話的氣勢像是壓抑已久的風暴正在逼近,燈光微微閃了一下,映得她臉上的笑意有些模糊,竟透出幾分不容置喙的冷硬。
“第三個,”她頓了頓,語氣忽然柔軟下來,像是在撒一顆裹着糖衣的藥丸,“是阿姨希望你們兩個結婚後能快點生小孩。阿姨能幫你們帶啊,你們千萬不能說‘事業爲重,過兩年再考慮’。阿姨叔叔都這個歲數了,和李沐同齡的男生啊,他們孩子都會打醬油啦。”她笑着,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那笑容裏有期待,也有不容拒絕的催促。
她一件件輸出,語氣平緩,卻像一塊塊石頭,接連砸進平靜的湖面。路遠和路遠的爸媽聽得眉頭緊蹙,空氣仿佛凝固了,連茶香都變得沉重起來。
路遠媽媽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李沐媽媽啊,我懂你的心情,天下父母都一樣。但是他們兩個人啊,都大了,是獨立的成年人了。很多事情,他們自己決定,我們老人也不太好插手的。這些事,還是讓他們慢慢商量吧。”
路遠爸爸也連忙附和:“對啊對啊,婚姻是他們自己的,我們支持就好,支持就好。”
李沐終於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了母親一眼,又望向路遠,聲音低沉卻清晰:“媽,我們年輕人會看着辦的。”他語氣克制,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沐啊——”他母親剛要再開口,卻被李沐輕輕打斷:“媽,今天先這樣吧,大家都累了。”
包廂裏一時陷入沉默。窗外,雨終於落了下來,敲打着玻璃,淅淅瀝瀝,像是一場未完的對白。燈光依舊溫暖,桌上的殘羹冷炙還冒着淡淡的熱氣,可那股和美團圓的假象,已在雨聲中悄然碎裂。
路遠低頭看着杯中冷卻的茶,茶湯渾濁,倒映着天花板上搖晃的光影,也倒映着她心中翻涌的迷茫——原來所謂“見家長”,不只是婚姻的見證,更是兩代人、兩種生活、兩套價值觀的無聲交鋒。而她和李沐的愛情少的可憐,正站在這場秋雨的門檻上,溼了鞋,寒了心。
散席時,李沐爸媽要先走,他媽媽拉着路遠的手拍了拍:“小遠啊,阿姨不是刁難你,就是盼着李沐能安穩,你多擔待。”
路遠努力擠出笑容:“阿姨,這個再說吧。”
送走長輩,李沐開車送路遠和她爸媽回家。車裏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小區門口,路遠媽媽才輕聲說:“遠遠,李沐這孩子是不錯,但他家裏……”
“媽,”路遠打斷她,“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我心裏有數。”
李沐把車停穩,轉身看着路遠:“別往心裏去,我媽就是老思想,回頭我再跟她好好說。”
路遠沒說話,解開安全帶時指尖有些涼。剛才飯桌上,李沐爸爸那些話像根細刺,扎在“結婚”這兩個字上——她以爲的尊重,原來在對方長輩眼裏,是需要“犧牲事業”“遷就
定居”“盡快生育”來交換的。
回到家,路遠坐在沙發上,看着無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想起李沐之前說的“我會處理好所有事”。可有些事,似乎不是他一句“處理”就能抹平的。
手機亮起,是李沐發來的消息:“別多想,一切有我。”
路遠盯着屏幕,久久沒回。窗外的路燈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像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思。
路遠坐在工位上,指尖在鍵盤上停滯良久,屏幕上的判決書摘要早已讀了無數遍,可她的心卻始終懸在半空—李沐媽媽的話,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的神經上。已過幾日,她本以爲可以好好思考對策,但是她卻想“擺爛”了。
屏幕一亮,是廣告公司吳總的信息,吳總接連三天約她“吃飯談後續合作”,語氣從客氣轉爲壓迫。
她待了一會,收拾包準備離開時,前台傳來腳步聲,抬頭望去,吳總已站在她辦公室門口,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頭發半白,領帶鬆了半寸,臉上掛着假笑,他手裏拎着一個禮物,肩頭還沾着外面的微雨溼氣,
“路律,”他聲音低沉,帶着幾分笑意,卻無溫度,“我看你沒回我信息,剛好我在附近辦事順路過來,我想和你聊聊合作這是,你不會……還是不給面子吧?”
“一樓敞亮,方便說話。”她抬眼時,臉上帶着職業性的微笑,語氣卻沒什麼轉圜的餘地,“吳總要是有公事,在這裏說也一樣清楚。”
吳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在她對面落座,手指在桌下輕輕叩着:“路律倒是不拘小節。”他揮了揮手讓侍者退下,身體微微前傾,“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案子結束後的後續合作。”
路遠拿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吳總請說,我記一下。”
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像堵無形的牆,他清了清嗓子,只好順着她的話頭說起合作細節,只是目光總時不時往她身上瞟,帶着些不自在的打量。
窗外的街景流動,一樓的客人三三兩兩地交談,刀叉碰撞的輕響混着鋼琴聲漫過來。路遠鬆了口氣——人多的地方,總不至於太過分。她低頭看着記事本,筆尖在紙上劃過,心裏卻盤算着怎麼盡快結束這頓飯。
侍者端來餐前包時,吳總忽然開口:“路律年紀輕輕就這麼能幹,想必平時很少有時間放鬆吧?”
路遠抬頭,禮貌地應着:“還好,工作忙點踏實。”她知道這是話頭要往私人方向轉,握着筆的手緊了緊。水晶燈的光落在吳總臉上,他嘴角的笑看着有些刺眼,路遠垂下眼,盯着記事本上的字跡。
吳總慢條斯理地切着牛排,嘴角含笑:“路律,放鬆一下啦,這次約你出來主要是想謝謝你上次幫我們公司的忙,所以請你吃個飯。”聲音溫和,卻像蛇信舔過耳廓。
“吳總,你太客氣了。”她語氣克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水杯邊緣,指腹留下一圈圈模糊的水痕。
話音未落,吳總忽然傾身向前,聲音壓低,帶着酒氣般的曖昧:“路律師,我們來說點私事吧。”他眼神灼熱,像在打量一件獵物,“其實第一次見面就對你念念不忘,我想追求你啊,你說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只溫熱的手悄然滑上她的大腿。路遠如遭電擊,猛地彈起,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一聲驚叫撕破了這虛假的溫情。她瞳孔驟縮,臉頰瞬間漲紅,不是羞澀,而是憤怒與羞辱交織的灼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