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它，正擋住了我們通往“故事核心”的唯一道路。
死神的身影矗立在那裏，如同一座由終結和寂靜構成的紀念碑。
韓小月是第一個無法忍受這種壓抑的。
“裝神弄鬼！”她低吼一聲，無視了林竟的警告，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她的拳頭包裹着一層肉眼可見的氣勁，這是她將自身生命能量高度凝聚的搏擊技巧，在異管局的物理破壞力測試中名列前茅。這一拳，足以打穿一面鋼板。
“現實主義的鐵拳”——這是她給這招起的名字。
然而，當她的拳頭揮向死神的黑色風衣時，沒有發生任何碰撞。
她的拳頭，連同她的半條手臂，徑直穿過了那片由陰影和虛無構成的軀體。
韓小月臉上的凶悍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她感覺自己的手臂……正在“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概念上的。她能感覺到手臂的存在，但關於它的“故事”正在被抹除。她忘記了這只手第一次揮拳時的笨拙，忘記了它在訓練中磨出的老繭，忘記了它曾牽過的、屬於某個早已模糊的身影的溫度。
她的手臂，正在變成一段沒有歷史、沒有未來的空白敘述。
“回來！”趙蔓當機立斷，一把抓住韓小月的後領，將她猛地向後拽去。
韓小月踉蹌着退回，驚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臂還在，但感覺陌生得像是別人的。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剝離感，仿佛她的靈魂和肉體之間，被強行插入了一頁白紙。
“我的‘邏輯穩定彈’對它無效。”趙蔓的聲音無比凝重，她手中特制的槍械已經對準了死神，但扳機卻遲遲沒有扣下，“我的武器原理是強行注入一個‘這不合理’的概念，來幹擾遺物的穩定。但‘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合理的終結。我的子彈在它的邏輯面前，連‘不合理’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代表着“終結”的絕對概念。無法用暴力對抗，無法用邏輯推翻。
它只是站在那裏，就讓異管局最優秀的突擊手和戰術專家束手無策。
它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鐮刀。那不是一把武器，而是一個宣告。宣告着他們的故事，到此爲止。
就在這時，林竟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兩個女隊員的前面。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上反射着死神眼窩中那兩團幽藍的火焰。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正在剖析着眼前這個不可名狀的存在。
“這不合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嘈雜混亂的圖書館大廳裏，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甚至連那個死神舉起鐮刀的動作，都爲之一頓。
“哦？”一個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念在他們腦海中響起，“凡人，在‘終焉’面前，你竟敢談論‘合理’？”
“你當然不合理。”林竟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而不是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辯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邏輯錯誤。”
他沒有看死神，而是伸手指了指周圍。
“看那邊，”他指向一個正在上演宮鬥戲的角落，一個妃子剛剛被賜予一杯毒酒，“那是一個‘結局’。”
他又指向另一邊，一個偵探終於找到了凶手，用手銬鎖住了他，“那也是一個‘結局’。”
“武士的決鬥，英雄的犧牲，王朝的覆滅，星球的爆炸……這裏有成千上萬個‘結局’。它們每一個，都從屬於一個特定的故事，遵循着那個故事的因果鏈。”
林竟轉回頭，直視着死神眼中的火焰。“但是你呢？你屬於哪個故事？誰是你的主角？你的‘起因’和‘發展’又在哪裏？”
“我不需要故事。”死神的意念帶着一絲輕蔑，“我就是所有故事的終點。”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一個沒有自己故事的‘結局’，就像一個沒有源頭的河流，一個沒有坐標的點。你本身，就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一個最大的、最根本的邏輯漏洞！”
“嗡——”
死神的身影劇烈地晃動起來。它眼中的藍色火焰瘋狂跳動，周圍的“敘事壓力”出現了紊亂。它被說中了核心的矛盾——它是一個純粹的功能性概念，它負責終結，但它自身卻沒有“開始”與“過程”。
林竟的話，像一個程序員，指出了這段“代碼”最底層的BUG。
面對着足以吞噬一切的虛無風暴，林竟沒有後退。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從旁邊的書堆裏，飛快地抽出兩本書。一本是《量子物理導論》，另一本是《禪宗公案精選》。
然後，他當着死神的面，將兩本書猛地合在了一起。
“啪！”
一本講述着“一個粒子可以同時處於多個位置”的科學理論，和一本記錄着“一只手鼓掌的聲音是什麼”的哲學思辨，兩個截然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邏輯體系，被強行碰撞。
一瞬間，一個前所未有的“敘事悖論”誕生了！
如果說死神是“1 -＞ 2 -＞ 3 -＞ 終結”的線性邏輯的體現，那麼林竟此刻創造出來的，就是一個既是1又是2又是3，同時又什麼都不是的“概念疊加態”。
死神所化的黑色風暴，在接觸到這個悖論的瞬間，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被輸入了無窮大的亂碼，轟然卡頓！
那片吞噬一切的黑色，凝固在了半空中，上面不斷閃爍着物理公式、佛經偈語、星空圖案和水墨山水……它陷入了一個無法判定、無法理解、無法終結的邏輯死循環。
“走！”
林竟低喝一聲，拉着還處在震驚中的趙蔓和韓小月，從凝固的“死神”旁一穿而過，縱身跳入了那個由無數書頁構成的巨大漩渦！
天旋地轉。
無數的文字、段落、插圖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他們仿佛墜入了一條由故事構成的銀河。
當墜落感停止時，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純白色的、空無一物的空間。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只有絕對的寂靜和虛無。
而在空間的正中央，靜靜地懸浮着一本書。
一本空白的書。
它的封面是純白的，書頁是純白的，沒有任何文字，沒有任何圖案。但它卻散發着一股恐怖的吸力，周圍的光線、空間、甚至“存在”這個概念本身，都在被它緩緩地吸入，仿佛一個黑洞。
“A-044，‘失竊的章節’核心……”趙蔓喃喃道。
這個遺物，因爲它自身是“空白”的，是“未完成”的，所以它本能地、瘋狂地去竊取其他故事的章節，試圖用別人的血肉來填補自己的空虛。但它不懂得如何“整理”，只是胡亂地吞噬，最終導致了這場災難。
就在林竟準備上前時，一個輕佻的、帶着笑意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響起。
“哎呀呀，真是精彩的表演。用‘薛定諤的貓’和‘釋迦的拈花’混合在一起，去對抗‘拉普拉斯妖’的終極形態。異管局什麼時候出了你這麼個有趣的‘整理師’？”
三人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着隨意T恤和牛仔褲的年輕人，正懶洋洋地靠在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由像素塊構成的“入口”旁。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帶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正是那個在公園裏試圖催化“被遺忘的玩伴”的“拾遺者”。
“是你！”韓小月立刻認出了他，眼中冒出怒火。
“是我呀，肌肉大姐。”年輕人對她揮了揮手，笑容不減，“我們又見面了。不過，我今天的目標可不是你。”
他的目光越過韓小月和趙蔓，饒有興致地落在了林竟身上。“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零’。在我們的組織裏，負責‘找樂子’。本來我只是想來看看是誰把‘死神’那個老古董給玩壞了，沒想到居然是你。你很有潛力，要不要考慮跳槽？我們這邊五險一金……哦不，我們這邊沒有五險一金，但絕對比你們那幫抱着規章制度溺死的公務員好玩一萬倍。”
“拾遺者。”林竟冷冷地吐出這個詞。
“賓果！”零打了個響指，“那麼，說正事吧。那本‘原初之書’，我們就收下了。感謝你們幫忙清除了門口那個討厭的看門狗。”
但他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因爲林竟比他更快。在零開口說話的第一個瞬間，林竟就已經沖了出去。他沒有去搶那本書，而是從單肩包裏，掏出了他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硬殼封面的筆記本。
不是爺爺的日記，而是他自己的工作筆記。
他“啪”的一聲，將自己的筆記本，合在了那本空白之書上。
“你在幹什麼？”零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他不安的“秩序”正在形成。
“整理。”
林竟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你以爲它需要一個多麼宏大、多麼精彩的故事嗎？不。它只是空白，它只是需要被‘完成’。任何一個……哪怕是最簡單的、但邏輯完整、首尾呼應的故事，都可以。”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筆記本上的內容。
第一頁：史上最差評委托。
第二頁：你們是哪個物業公司的？
第三頁：歡迎來到異管局。
第九頁：失控的圖書館。
第十頁：爲故事寫下結局。
這是一個實習生的、充滿了吐槽和無奈的、但又一步步走到了這裏的、邏輯完整的故事。一個有起因、有發展、有高潮、並且即將迎來“結局”的故事。
“我把我的故事……給你。”
林竟輕聲說。
他將自己的“經歷”，自己的“敘事”，作爲最後一個“章節”，注入了那本空白的書中。
“嗡——”
空白之書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它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而變成了一個散發着柔和光芒的太陽！
它被“填滿”了。
它“完整”了。
圖書館外界，所有人都驚恐地看到，那條盤踞在樓頂的紙龍停止了朗誦，它身上的書頁開始發光、脫落，像雪花一樣飛回圖書館的窗戶。那個騎着摩托車的將軍、那個哭泣的小仙子、那個賽博朋克的小巷、那片維多利亞的街道……所有錯亂的故事，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回家的路。
混亂，在被平息。
“不！！！”
純白空間裏，零發出不甘的怒吼。他眼睜睜地看着那本“原初之書”的光芒越來越盛，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將他和他那由像素構成的“入口”一起，狠狠地彈了出去。
“林竟！我記住你了！下次的遊戲……會更好玩！”他的聲音在空間崩塌的轟鳴中消散。
當光芒散去，林竟三人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圖書館的大廳。四周一片狼藉，但所有的異常都已經消失。書架還是書架，書籍也靜靜地躺在地上，只是有些亂。
林竟的手中，多了一本書。
一本很普通的、白色封面的硬殼書。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出現了一行工整的、像是打印出來的宋體字：
“從前，有一個追求秩序的整理師……”
他默默地合上了書。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上的。他感覺自己的一部分，永遠地留在了那本書裏。
韓小月和趙蔓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有些搖晃的身體。
“喂，潔癖怪，你沒事吧？”韓小月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關切。
林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滿地狼藉的圖書館，看着那些放錯了位置的書籍，眉頭又不受控制地皺了起來。
“這裏……太亂了。”他喃喃自語，“得重新整理一下。”
趙蔓和韓小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和……一絲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個無可救藥的強迫症，她們的搭檔，剛剛以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拯救了這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