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專家·王”的私信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裏蕩起層層漣漪。西周青銅爵,附着不祥氣息,工作人員接連病倒……這配置,聽着就比趙老太太的廣場舞和秀娟的河邊哭泣高端(且危險)多了。
更重要的是,赤嬈那句低語——“那個老東西……倒是會挑東西附身。”
這幾乎坐實了我的猜測:青銅爵裏的,絕非普通貨色。
“接!這單必須接!”我斬釘截鐵地對柳清煙說,“回復王教授,地府辦事處高度重視此事,將派遣精幹力量,於明日前往勘查!”
“精幹力量?”柳清煙眨巴着死魚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打哈欠的赤嬈,以及正在努力不讓自身怨氣影響辦公室綠植的(哪有綠植啊!只有荒草)秀娟,還有在角落裏安靜“創作”《辦事處行爲規範》的蘇婉清。
“咳咳,”我老臉一紅,“意思到了就行!重點是態度!”
第二天,我們再次集結。這次是正經的公幹,我特意……換了一件稍微新一點的T恤。赤嬈依舊那副隨性的打扮,但眼神裏多了幾分認真。蘇婉清和柳清煙作爲文職人員隨行,秀娟則被要求嚴格控制情緒,必要時充當……秘密武器?
省考古研究所坐落在市郊,環境清幽,帶着一股學術機構的嚴肅氣息。王教授是個頭發花白、戴着厚厚眼鏡的老學者,見到我們這一行奇怪的組合(尤其是古裝打扮的柳清煙和蘇婉清,以及氣場強大的赤嬈),他明顯愣了一下,但良好的修養讓他沒有多問,只是焦急地將我們引向臨時倉庫。
“就是那個爵,”王教授指着一個用防彈玻璃罩着的展台,心有餘悸,“剛出土時還好好的,清理完成後,就越來越不對勁。靠近它的人,都會感到頭暈、心悸,甚至產生幻覺。已經有三個參與清理和研究的工作人員住院了,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
我的天眼瞬間開啓。
只見那青銅爵靜靜立在罩子裏,造型古樸,紋飾繁復,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但在我的視野裏,它周身籠罩着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如同實質的黑灰色煞氣!那煞氣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其中隱約傳來無數金戈鐵馬、廝殺呐喊的幻聽,更深處,似乎還沉睡着一種更加古老、更加龐大的意志!
僅僅是看了一眼,我就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仿佛靈魂都要被吸進去!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連退兩步,臉色發白。這玩意兒比驛站那個戰魂凶悍了何止百倍!
柳清煙和秀娟更是嚇得魂體波動,幾乎要維持不住形態。蘇婉清也是面色凝重,下意識地擋在了我和那青銅爵之間。
只有赤嬈,她上前一步,幾乎貼在了防彈玻璃罩上,仔細打量着裏面的青銅爵,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表情。
“沒錯,是它。”赤嬈語氣肯定,“‘兵主’蚩尤麾下,七十二路先鋒之一,‘血戈’的殘念。沒想到,它的一縷戰意,竟然附着在這飲酒器上,沉睡至今。”
兵主蚩尤?七十二路先鋒?血戈?
我頭皮一陣發麻!這來頭也太大了!跟這位爺比起來,秀娟那七十年的怨念簡直就是毛毛雨!
“能……能搞定嗎?”我聲音有點發幹。這已經超出了“遊魂引渡”的業務範圍了吧?這得算“上古魔神殘念淨化”了!收費……得加錢!不,得加功德!
赤嬈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勾:“一縷殘念而已,而且被封印在器皿中多年,力量十不存一。若是它本體在此,我還得費點手腳。”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聽着卻心驚膽戰。意思是,她還真有把握跟這玩意兒的本體“費點手腳”?
“不過,”赤嬈話鋒一轉,“強行驅散不難,但會損了這器物的靈性,可惜了。而且,容易打草驚蛇,驚動其他‘老東西’。”
“那怎麼辦?”
“簡單。”赤嬈打了個響指,“讓它換個地方待着。”
她讓我清場,只留下我們辦事處的人。王教授雖然疑惑,但還是配合地帶着其他工作人員離開了,並關緊了倉庫大門。
赤嬈走到玻璃罩前,伸出食指,指尖泛起熾烈的紅芒,如同燒紅的烙鐵。她輕輕在防彈玻璃上一劃,那堅固的玻璃竟然如同豆腐般被無聲無息地切開一個圓洞!
然後,她將手伸了進去,直接抓向那煞氣沖天的青銅爵!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爵身的瞬間,異變陡生!
青銅爵猛地一震!那濃鬱的黑灰色煞氣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驟然收縮,然後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穿着古老殘破盔甲、手持血色戰戈的猙獰虛影!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帶着屍山血海般的殺伐之氣,朝着赤嬈猛撲過來!
整個倉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空氣中彌漫開濃重的鐵鏽和血腥味!
“小心!”我忍不住驚呼。
赤嬈卻是不閃不避,另一只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個復雜玄奧的赤紅色符文!
“封!”
她清叱一聲,那符文脫手飛出,見風就長,瞬間化作一張巨大的赤紅光網,當頭罩向那“血戈”殘念!
“吼——!”
殘念虛影撞在光網上,發出淒厲的嘶吼,瘋狂掙扎,煞氣與赤紅妖力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整個倉庫都在微微震動!
柳清煙和秀娟抱在一起,嚇得瑟瑟發抖。蘇婉清也是臉色蒼白,但還是強撐着維持着一個簡單的守護法訣,護在我身前。
我緊張地看着場中的較量。那“血戈”殘念確實凶悍,但在赤嬈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着恐怖力量的光網束縛下,它的掙扎越來越弱,煞氣被不斷煉化、壓縮。
眼看就要被徹底封印,那殘念似乎自知不敵,猛地調轉方向,那雙燃燒着血色火焰的眼窩,竟然穿透了光網的阻礙,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我身側後方的秀娟!
它似乎感應到了秀娟身上那種精純的、對陰煞之物有着特殊克制的氣息!
下一瞬,它竟然舍棄了大部分被束縛的煞氣,凝聚起最核心的一縷本源戰意,化作一道細微的血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秀娟!
“不好!”赤嬈臉色微變,想要攔截已來不及!
誰都沒想到這殘念會臨死反撲,而且目標是最弱的秀娟!
秀娟嚇得呆立當場,連躲閃都忘了!
就在那血色流光即將沒入秀娟眉心的瞬間——
異變再起!
秀娟那雙因恐懼而睜大的眼睛裏,原本的哀婉和茫然瞬間被一種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漠然所取代!她周身那原本需要努力控制的怨氣,此刻如同沸騰般涌動,卻不是散逸,而是向內坍縮,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個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漩渦!
那縷“血戈”殘念的本源戰意,一頭扎進了那個黑色漩渦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淒厲的慘叫。
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
那黑色漩渦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消失。秀娟眼中的冰冷漠然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復了之前的驚恐和茫然,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魂體都變得有些透明。
而那道凶悍的“血戈”殘念,就這麼……消失了。
倉庫裏死一般的寂靜。
煞氣消散,溫度回升。那青銅爵失去了依附,變得古樸而安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赤嬈收起光網,走到秀娟身邊,蹲下身,仔細探查着她的情況,眉頭微蹙。
“她……她沒事吧?”我趕緊問道,心有餘悸。剛才秀娟那瞬間的眼神變化,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赤嬈檢查了片刻,搖了搖頭:“奇怪……那縷殘念進入她體內後,就像石沉大海,連一點波動都感覺不到了。她的魂體結構……似乎有點特殊。”
柳清煙和蘇婉清也圍了過來,關切地看着秀娟。
秀娟緩過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我剛才好害怕……感覺有什麼東西鑽進來了,冰冰涼的……然後、然後就沒了……”
赤嬈站起身,看着那恢復平靜的青銅爵,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秀娟,眼神深邃。
“看來,我們這位‘怨氣淨化助理’,身上還藏着不少秘密啊。”
她將青銅爵從玻璃罩裏取出,隨手拋了拋,那足以讓普通修士重傷的煞氣對她似乎毫無影響。
“這東西現在幹淨了,可以還給那些考古的了。”赤嬈將青銅爵丟給我,“至於報酬……讓他們看着給吧,折算成功德,打到辦事處賬上。”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這燙手山芋……不,現在是幹淨山芋了,心裏卻一點也不輕鬆。
“血戈”殘念的威脅暫時解除,王教授千恩萬謝,承諾的“捐贈”隨後就到,數額頗爲可觀,讓我的KPI進度條狠狠往前竄了一截。
但秀娟吞噬殘念的詭異情況,以及赤嬈那句“身上還藏着不少秘密”,像一根刺,扎在我心裏。
我這地府辦事處,招來的員工,怎麼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看着依舊在抽泣、需要蘇婉清安慰的秀娟,我揉了揉太陽穴。
算了,能幹活就行。至少,KPI的曙光,總算清晰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