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我那比臉還幹淨的破辦公室,看着新鮮出爐的員工秀娟依舊有些怯生生的樣子,我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個簡短的“地府辦事處第一屆全體員工(含顧問)大會”。
“咳咳,人都到齊了哈。”我站在破桌子後面,努力營造出一種領導氣場,“首先,歡迎秀娟同志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大家鼓掌!”
柳清煙很給面子地拍了拍手(鬼拍手沒聲音,但動作到位),蘇婉清微微頷首,赤嬈則抱着胳膊,用“看你表演”的眼神瞅着我。
“咱們辦事處,雖然初創,條件艱苦,但前景是光明的!”我揮舞着手臂,試圖調動情緒,“眼下,我們成功解決了清河鎮的靈異污染事件,積累了寶貴的實戰經驗,也爲我們未來的‘地獄主題樂園’項目提供了新的思路——比如,可以增設一個‘怨念淨化體驗區’嘛!”
秀娟聽到“怨念淨化”幾個字,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當然,那是後話。”我話鋒一轉,表情嚴肅起來,“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完成閻王陛下下達的KPI!引渡遊魂1000,功德創收10000!時間緊,任務重!”
我目光掃過在場各位:“小柳,你繼續負責信息搜集,重點關注那些有特殊才藝、執念相對無害的遊魂,以及……可能存在的、像韓立那樣需要‘特殊服務’的高端客戶。”
“蘇顧問,你負責整理現有卷宗……呃,雖然還沒什麼卷宗,你先幫着規劃一下咱們的內部文化建設,想想怎麼提升團隊凝聚力。”
“秀娟,你的首要任務是學習控制自身怨氣。平時就跟着蘇顧問打下手,多看多學。”
最後,我看向赤嬈,臉上堆起笑容:“赤嬈顧問,您是咱們辦事處的定海神針,這安全保障和……呃,對外‘商務洽談’,就多仰仗您了。”
赤嬈懶洋洋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分工完畢,我看着眼前這勉強算是有模有樣的團隊,心裏稍微踏實了點。雖然離目標還差十萬八千裏,但總算不是光杆司令了。
接下來的幾天,辦事處……依舊很閒。
柳清煙天天抱着手機在各種靈異論壇和粉絲群裏潛水,偶爾能發現一兩條疑似遊魂作祟或者明星撞邪的線索,但大多不靠譜,或者距離太遠,暫時無法核實。
蘇婉清倒是很認真,把我這破辦公室力所能及地收拾了一下,雖然改變不了破敗的本質,但至少看起來整齊了些。她還用鬼力幻化出一些簡單的筆墨紙硯,開始起草《地府駐人間辦事處行爲規範(草案)》,看得我老懷甚慰。
秀娟則努力跟着蘇婉清學習,試圖控制自己那動不動就淚眼汪汪、陰風陣陣的體質,效果……時好時壞。有一次她想起傷心事,差點又讓辦公室的燈管短路,被赤嬈一個眼神瞪得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赤嬈大部分時間都不見蹤影,不知道跑去哪裏“巡查”了。偶爾回來,也是神神秘秘的,有時會帶回來一點奇怪的、帶着古老氣息的小物件,有時則身上帶着一絲極淡的、不同屬性的妖氣或靈力波動。
我知道她肯定在暗中調查什麼,多半跟她提到的“睡醒的老家夥”有關。但她不說,我也不好多問。這位姑奶奶的心思,比女人的心思還難猜。
這天下午,柳清煙突然咋咋呼呼地飄過來,把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主任!主任!快看這個!有戲!”
我接過手機一看,是一個本地生活類APP的推送文章,標題是:《探秘城南廢棄驛站!網友拍到疑似靈異白影!》
文章配了幾張模糊的照片,確實是在一個破敗的古建築群裏,有那麼一兩張捕捉到了類似人形的白色虛影。下面的評論大多是獵奇和調侃,也有人信誓旦旦說那裏晚上確實有怪聲。
城南廢棄驛站?不就是清河鎮那位老大爺提到的地方?
我心裏一動。普通的遊魂顯形,不至於引起這種程度的關注。而且,赤嬈之前特意打聽過這個地方……
“準備一下,”我放下手機,“咱們去這個驛站看看。”
“就我們倆?”柳清煙指着自己和秀娟(蘇婉清外出“采風”尋找適合的遊魂了)。
“叫上赤嬈顧問。”我補充道。這種可能有硬茬子的地方,不帶保鏢心裏沒底。
用辦事處那部老掉牙的座機(居然還能用!)聯系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赤嬈,她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只說了一句“驛站門口等”,就掛了電話。
這次沒再“借”車,我們老老實實打了輛網約車前往城南。到達目的地時,赤嬈已經等在那裏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暗紅色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顯得英氣又利落。她看着那處被荒草和藤蔓半掩的、斷壁殘垣的驛站遺址,眼神不像之前那般慵懶,反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就是這裏?”她問。
“嗯,網上說有靈異現象。”我點頭,“你覺得有問題?”
赤嬈沒直接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蹙眉:“氣息很雜,有遊魂的陰氣,有地脈的殘餘靈氣,還有……一絲讓人不舒服的‘陳舊’味道。”
她說的“陳舊”,讓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真跟“那些老東西”有關?
我們一行走進驛站廢墟。裏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殘存的屋架搖搖欲墜,地上滿是碎磚瓦礫和厚厚的塵土。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黴味和草木腐爛的氣息。
我的天眼在這裏能看到更多東西。確實有不少淡淡的遊魂痕跡,大多是些古代兵卒、驛丁打扮的殘魂,能量微弱,渾渾噩噩地重復着生前的某些動作,對我們這些闖入者毫無反應。
但除此之外,在驛站最深處的、一個類似馬廄的殘破院子裏,我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能量波動。那波動很隱晦,卻帶着一種……厚重的、仿佛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氣息。
赤嬈顯然也感覺到了,她示意我們停下,自己則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柳清煙和秀娟緊張地跟在我身後,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原本平靜的空間突然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一個模糊的、穿着古老盔甲的高大虛影緩緩凝聚,它手中握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長戈,空洞的眼窩裏跳動着兩簇幽綠色的火焰!
它似乎被我們的生人氣息和赤嬈的妖氣驚動了!
“擅闖……禁地……死……” 斷斷續續的、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虛影中傳出,帶着一股冰冷的殺意。
“是古代的戰魂!能量不弱!”柳清煙驚呼,舌頭嚇得筆直。
那戰魂舉起長戈,帶着一股腥風,猛地朝最前面的赤嬈劈去!
赤嬈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右手五指張開,指尖瞬間彈出鋒利的、泛着赤紅光芒的指甲,直接迎向了那柄鏽跡斑斑的長戈!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赤嬈的指甲與長戈碰撞,竟然迸射出一溜火星!那戰魂被震得後退半步,幽綠的眼火劇烈跳動,顯然沒料到赤嬈如此強悍。
“一道殘存執念,也敢放肆?”赤嬈眼神冰冷,周身妖氣升騰,那灼熱的氣息讓周圍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戰魂似乎被激怒了,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周身陰煞之氣暴漲,再次撲上!
赤嬈與那戰魂纏鬥在一起,身影快如鬼魅,赤紅的爪影與鏽蝕的戈影交織,發出連綿不絕的碰撞聲。妖氣與陰煞之氣劇烈對沖,卷起地上的塵土碎草,場面一時頗爲駭人。
我看得心驚肉跳,這戰魂比想象中厲害!赤嬈雖然占據上風,但一時半會兒似乎也拿不下它。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我身後瑟瑟發抖的秀娟,忽然抬起了頭。
她看着那激烈交戰的身影,尤其是感受到那戰魂身上散發出的、與她同源卻又更加暴戾的陰煞怨氣,不知怎麼的,她那雙原本哀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金芒。
她無意識地向前飄了一步,張開嘴,沒有發出哭聲,卻有一股無形的、極其精純的陰寒氣息,如同水波般向那戰魂蕩漾開去。
那正在與赤嬈激戰的戰魂,動作猛地一滯!它周身的陰煞之氣像是遇到了克星,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紊亂、消散!它那幽綠的眼火劇烈閃爍,發出痛苦的嘶嚎!
赤嬈抓住這個機會,赤紅指甲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洞穿了戰魂的胸口!
“噗——”
如同戳破了一個氣球,戰魂的虛影劇烈扭曲,然後“砰”的一聲,化作精純的陰氣,消散在空中。只留下那柄鏽跡斑斑的長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一切重歸寂靜。
赤嬈收回手,指甲恢復原狀。她有些詫異地回頭,目光落在依舊保持着張嘴姿勢、一臉茫然的秀娟身上。
“剛才……是你?”赤嬈挑眉。
秀娟這才回過神,慌忙擺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它身上的氣,讓我有點……不舒服,然後……然後就那樣了……”
我快步走過去,仔細感受着空氣中殘留的能量波動。秀娟剛才散發出的那股陰寒氣息,極其純粹,甚至帶着一種……高位階的壓制力!完全不像她平時那散逸的怨氣所能比擬!
難道秀娟的能力,不僅僅是散播怨氣,還能……吸收或者克制其他陰煞之物?
柳清煙也飄過來,圍着秀娟轉了兩圈,嘖嘖稱奇:“秀娟姐,你剛才好厲害啊!那大家夥一下子就蔫了!”
秀娟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絞着衣角。
赤嬈沒再多問,她走到戰魂消失的地方,撿起那柄鏽蝕的長戈,仔細看了看,又扔到一邊。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院子角落,一個被雜草掩蓋的、不起眼的半截石碑上。
她走過去,撥開雜草,露出石碑上模糊的刻字。
那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文字,我一個字都不認識。
但赤嬈看着那些字,臉色卻微微變了。她伸出手,撫摸着那些刻痕,眼神復雜,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果然……連這裏都被驚動了……‘守碑人’都不見了……”
守碑人?驚動?
我心頭巨震。赤嬈果然知道些什麼!這廢棄驛站,遠不止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它似乎關聯着某個古老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正與她所說的“睡醒的老家夥”們有關!
赤嬈站起身,臉上的異色已經消失,恢復了那副慵懶中帶着銳利的樣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我們說道:“這裏沒什麼好看的了,走吧。”
她沒解釋那石碑和“守碑人”的事情,但我能感覺到,這趟驛站之行,看似解決了一個搗亂的戰魂,實則揭開了一個更大謎團的冰山一角。
而秀娟意外展現出的特殊能力,也讓我對她這個“怨氣淨化助理”有了新的期待。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心裏沉甸甸的。
KPI的壓力,地獄樂園的夢想,來歷神秘的妖女顧問,看似柔弱卻潛力巨大的新娘鬼員工,還有那隱在迷霧中的“老東西”和古老的秘密……
我這地府辦事處主任的椅子,真是越來越燙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