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的喧囂,如同夏日午後的雷暴,醞釀了數周後,終於在周五傍晚轟然降臨校園。彩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巨大的充氣拱門矗立在禮堂入口,空氣中散發着顏料、化妝品和發膠的味道,還有隱約的緊張氣息。後台更是亂成了一鍋粥,換衣服的、補妝的、對台詞的、調試樂器的,人影憧憧,各種聲音交織碰撞,像一首激昂又雜亂的前奏曲。
林悅坐在後台角落一個相對安靜的化妝鏡前,指尖冰涼。她看着鏡中的自己:妝容是蘇瑤硬拉着文藝部學姐幫她化的,比平時精致了許多,顯得眉眼更加清晰;頭發被仔細地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身上穿着租來的淡藍色小禮裙,裙擺蓬鬆,襯得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鈴蘭。鏡子裏的人很美,很陌生。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裏那只瘋狂撲騰的蝴蝶。這是她第一次主持全校性的藝術節,聚光燈下,幾百雙眼睛的注視……光是想象就讓她手心冒汗。
“悅悅!我的天!你也太美了吧!”
蘇瑤旋風般沖了過來,她穿着綴滿亮片的演出服,爆炸頭被精心打理過,噴了發膠,根根分明,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她手裏拿着一個亮晶晶的小東西。
“快!低頭!”
沒等林悅反應,蘇瑤已經麻利地將一個雛菊形狀的銀色小發卡別在了她耳後的發髻上。
“看!點睛之筆!跟我鐲子一套的!保佑我們演出順利!”
蘇瑤晃了晃手腕,銀鐲叮當作響,臉上是毫無保留的興奮和自信。
“謝謝……”
林悅摸了摸那冰涼的雛菊發卡,心裏涌起一絲暖意和安定。蘇瑤的活力總能感染她。
“別緊張!就當台下全是大白菜!你的聲音那麼好聽,稿子也背得滾瓜爛熟,絕對沒問題!穩住!”
蘇瑤用力握了握林悅冰涼的手,像傳遞能量一樣。
“我先去候場了,我的搖滾處女秀啊!等我炸翻全場!”
她做了個搖滾手勢,風風火火地擠進人群,朝着樂隊候場區奔去。
蘇瑤的離開,讓角落的空氣似乎又安靜了幾分。林悅再次看向鏡子,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雛菊發卡,目光落在旁邊桌上一張節目單上。高二(三)班的節目單上,陸然的名字赫然在列——數學組選送的“邏輯之美”趣味解題展示。她想象不出那個總是安靜解題的陸然,站在舞台上面對觀衆會是什麼樣子。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騷動從後台入口處傳來。林悅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陸然正從入口走進來。他沒有穿演出服,依舊是那件幹淨的白襯衫,袖子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間,懷裏抱着幾塊用於展示的磁性題板。他似乎不太適應後台的嘈雜和擁擠,微微蹙着眉,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快速掃視,像是在尋找他們的班級候場區域。
他的視線掠過角落,不經意間,與鏡子裏林悅的目光在虛空中交匯了一瞬。
林悅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那道沉靜的目光燙到,她飛快地垂下了眼簾,假裝專注地看着自己的主持卡。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那麼零點幾秒,然後移開了。她甚至能“聽”到他穿過人群,朝他們班位置走去的腳步聲,沉穩,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混亂的心跳上。
後台的廣播響起。
“請主持人高二(三)班林悅同學、高二(五)班張帆同學到側幕候場!重復一遍……”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林悅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淡藍色的裙擺輕輕晃動,雛菊發卡在耳後閃爍着微光。她走向側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一個既定的、無法回避的命運。
厚重的帷幕隔絕了後台的喧囂,側幕的陰影裏,只有舞台前方透來的、朦朧而巨大的光暈。她站在這裏,能清晰地聽到外面觀衆席傳來的嗡嗡人聲,像潮水般涌動着期待。搭檔張帆站在她身邊,低聲說着什麼鼓勵的話,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即將掀開的帷幕之外。
“下面,我宣布,城南五中第17屆校園文化藝術節,現在——開始!”
當自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禮堂,在巨大的空間裏回蕩時,林悅感覺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歸位了。緊張感瞬間被一種奇異的、掌控般的冷靜取代。聚光燈的光柱打在身上,溫暖而明亮,讓她暫時忘卻了台下幾百雙眼睛,只專注於手中的流程卡和她需要傳遞的聲音。她挺直脊背,嘴角帶着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微笑,聲音清亮、圓潤,帶着恰到好處的熱情,字正腔圓地報出第一個節目的名字。
而在舞台側後方,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裏,陸然靜靜地站着。他早已放下了題板,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台看起來頗爲專業的單反相機——大概是學校宣傳組或者負責拍攝老師的設備,暫時由他保管或者幫忙調試。他調試着鏡頭,目光卻並未完全聚焦在取景器上,而是越過機器的頂部,落在那片被聚光燈籠罩的舞台中央。
林悅正站在光柱裏,側身介紹着下一個節目。光線勾勒出她流暢的肩頸線條,耳後那枚小小的雛菊發卡在強光下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芒。她微微抬着頭,神情專注,帶着一種陸然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發光的自信。她不再是那個解題時會頓住筆尖、被蘇瑤調侃時會臉紅到耳根的女孩,此刻的她,像一顆被打磨過的珍珠,在屬於她的舞台上熠熠生輝。
陸然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快門鍵上。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將取景框對準了那個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的側影。他沒有刻意去拍特寫,只是讓那個淡藍色的身影占據了畫面的一角,背景是巨大的、深沉的幕布和朦朧的光暈。他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按了下去。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淹沒在背景音樂中的快門聲響起。
一道無形的光,瞬間凝固了某個瞬間。
陸然迅速移開相機,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無波的表情,低頭檢查着屏幕。屏幕上,定格着一個側影:淡藍色的裙擺,綰起的發髻,耳後一點閃亮的雛菊,以及那張在聚光燈下顯得格外專注、甚至帶着一絲神聖感的側臉。光影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輪廓。他飛快地按了幾下按鍵,將這張照片設置爲隱藏。然後,他像卸下什麼重擔般,輕輕籲了口氣,將相機掛回脖子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仿佛剛才的舉動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記錄。
藝術節的高潮,毫無懸念地屬於蘇瑤。
當她的樂隊登上舞台,爆炸頭主唱蘇瑤抱着電吉他站到麥克風前時,整個禮堂瞬間被點燃!強勁的鼓點、轟鳴的貝斯、撕裂的電吉他音浪,瞬間掀翻了屋頂!蘇瑤的嗓音帶着一種原始的生命力,在麥克風的放大下,極具穿透力,她甩動着頭發,在舞台上肆意奔跑、跳躍,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和感染力,手腕上的銀鐲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道炫目的光痕。台下瞬間變成了沸騰的海洋,尖叫聲、口哨聲、跟唱聲匯成一片。
林悅站在側幕,也被這狂熱的氣氛感染,忘記了主持人的矜持,跟着節奏輕輕搖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笑容。她看到蘇瑤在間奏時,朝着她的方向用力眨了眨眼,比了個“V”字手勢。這一刻,蘇瑤就是舞台的主宰,光芒萬丈。
陸然也站在後台的陰影裏,看着舞台上那個燃燒的小太陽。他的目光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當蘇瑤的歌聲穿透喧囂,唱到“我要像風一樣自由”時,他嘴角似乎極快地、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狀。
藝術節在蘇瑤樂隊掀起的狂潮中走向尾聲。當林悅和張帆再次走上舞台,念出結束詞時,禮堂裏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燈光亮起,人群開始有序退場,空氣中還殘留着狂歡後的餘溫與淡淡的疲憊。
後台再次陷入一片兵荒馬亂的收拾中。卸妝、歸還服裝、收拾道具……林悅小心地摘下耳後的雛菊發卡,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蘇瑤塞給她時的溫度。她換回自己的校服,感覺像是從一個綺麗的夢境中醒來,雙腳重新踏上了現實的地面。
“悅悅!怎麼樣怎麼樣?我帥不帥?!”
蘇瑤像一陣風似的撲過來,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興奮紅暈和誇張的舞台妝,一把抱住林悅,力氣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
“太爽了!太過癮了!我覺得我天生就該站在舞台上!”
她大聲宣布,聲音因爲嘶吼而有些沙啞,但眼睛亮得驚人。
“帥!帥呆了!”
林悅真心實意地笑着,回抱住她,
“你是今晚最亮的星!”
“那當然!”
蘇瑤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促狹地擠擠眼。
“哎,我看到某人……在後台可沒閒着哦。”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幫忙收拾音響線的陸然。
林悅的臉“騰”地熱了,下意識地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陸然正背對着她們,專注地將一卷線纜收好,白襯衫的背影在忙碌的後台顯得格外挺拔沉靜。那個“咔嚓”聲,那個瞬間凝固的側影……像一道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她的神經。她慌忙收回視線,推了蘇瑤一把。
“別胡說!快卸你的妝去!跟花貓似的!”
藝術節的餘韻尚未散盡,期末考的陰影已沉沉壓了下來。試卷、復習資料迅速取代了彩帶和節目單,堆滿了每個人的課桌。空氣中彌漫着油墨味、風油精味。高二的最後一個夏天,在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中,在風扇徒勞旋轉的嗡鳴裏飛速地流逝。
林悅埋首於題海,偶爾側身,看到後方陸然同樣專注伏案的背影,心中會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藝術節後台那驚鴻一瞥和若有若無的快門聲,像投入深湖的石子,漣漪早已平息,但那沉入湖底的感覺卻愈發清晰。詩集、麥克風、舞台上的注視、後台的“咔嚓”……這些碎片在她腦海裏交織、碰撞,拼湊出一個模糊又令人心悸的輪廓,卻又在繁重的學業壓力下,被強行按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她和他之間,似乎隔着一條看不見的河,河這邊是堆積如山的試卷,河那邊是深不可測的沉默。
期末考試終於結束。當最後一科的收卷鈴聲響起,教室裏爆發出一陣混雜着解脫和疲憊的歡呼與嘆息。高二,結束了。
值日生開始打掃戰場。林悅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課桌和抽屜。課本、練習冊、草稿紙……一樣樣被整理好,塞進書包。抽屜漸漸空了,露出原本的木質底色。就在她以爲已經清空,準備離開時,指尖卻意外地觸碰到抽屜最深處、緊貼着後壁的地方,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薄薄的、被遺忘的硬物。
她愣了一下,疑惑地伸手進去摸索。指尖碰到一個光滑的、略帶硬度的塑料邊角。她小心地將其抽了出來。
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袋子裏,裝着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林悅用手摸了摸,一張照片?
林悅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信封裏的照片背面向上。光滑的相紙背面,一片空白,沒有任何說明或署名。
是誰的?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她完全沒有印象!藝術節後台的照片?還是別的什麼?
林悅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一種強烈的、混合着巨大好奇和莫名恐慌的預感攫住了她。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捏着信封的邊緣,猶豫着,遲疑着。周圍是同學們搬動桌椅、互相道別、商量暑假計劃的喧囂聲,但這些聲音仿佛都離她很遠。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小小的、未知的照片上。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莫大的勇氣,手指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照片從信封裏抽出了一半……
照片的正面即將顯露。
會是什麼?是藝術節舞台上她主持的瞬間?是後台某個不經意的角落?還是……別的什麼完全出乎意料的畫面?
林悅的動作凝固了。她沒有立刻將照片完全抽出,也沒有翻過來。她就那樣捏着照片的一角,讓那未知的畫面依舊隱藏在信封的半遮半掩之下。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在光滑的相紙背面,映出她有些模糊的倒影。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仿佛在催促着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爲這個懸而未決的瞬間伴奏。
高二的夏天,就在這張只露出一半、真相未明的照片前,在她劇烈的心跳和屏住的呼吸中,戛然而止。抽屜空了,心卻被一個沉甸甸的、未顯影的問號填滿。她最終沒有勇氣立刻翻看,只是將照片連同信封和文件袋,飛快地塞進了書包最裏層的夾袋,拉上了拉鏈。那硬硬的觸感隔着書包布料抵着她的腰側,像一顆埋下的種子,或是一個等待開啓的潘多拉魔盒,在暑假漫長的時光裏,無聲地發酵着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