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動靜鬧得不算小,又正值午時,攀雲樓人滿爲患,一時之間好事的人都擠過來看熱鬧了,尤其是這場戲的主角太過惹眼,便又人傳人將攀雲樓堵了個水泄不通。
一個是名震柳州的樂師,另一個則是剛被趕出姜府的上任大小姐。
再配上強搶民男的戲碼,怎一句名震柳州了得。
“呦,這知府的女兒就是不一樣,連強搶民男這等話都說的如此理直氣壯,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消息閉塞了吧,人家如今可不是什麼知府的女兒了,戶籍都遷到她舅舅家去了,她這會兒姓林,可不姓姜。”
“嚯,這是犯什麼事了?咱們知府大人一向慣着寵着這位大小姐,怎的這次直接被趕出來了?”
霎時間衆說紛紜,林長歡初時還能辯駁幾句,可她一張嘴怎能說的過攀雲樓裏這百十張嘴,最後跺着腳擠開人群跑走了,路過一雅間時,一時不察被人捂着嘴帶了進去。
再抬眼時,林長歡瞧見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驚呼道,
“你是何人?!”
刀疤男冷笑,挑起她一縷發絲揉搓了下,
“我?或許是你未來男人吧?”
“你在大放什麼厥詞!你想當我男人,你配嗎?!”
刀疤男不怒反笑,他有些嫌棄地把林長歡甩到床上,不緊不慢地解開腰間的系帶一步步靠近,林長歡蜷着身子向後挪去,直到半個身體都緊貼着冰冷的牆壁,驚嚇大過於身上傳來的異樣,她直接嚇暈了。
刀疤男:……
心腸毒的人都這麼不經嚇麼?
他上前掰開她的眼珠瞧了瞧,方才確認林長歡不是裝暈,刀疤男整理好衣衫,這才恭恭敬敬地去裏間稟告,
“九爺,接下來該如何處置她?”
半遮半掩的珠簾後露出一雙纖纖玉手,正閒散刮着茶碗上的浮沫,
“扔到後院的柴房去,等這藥折磨的差不多了,再給她抬桶冰水進去。”
“是,九爺。”
刀疤男喚了兩個侍女進來將人抬出去,待屋裏只剩下她們三個人時,九爺啜了口茶才說道,
“你們家主子就是太心善了,還要我這種大人物陪她玩這種貓抓老鼠的遊戲。”
話裏並無責怪之意,反而透着股兒寵溺。
聽夏雙手奉上姜姒鈺托她送來的香囊,月藍底素紋色料子上繡着兩只憨態可掬的狸花貓,尾端墜着的流蘇一搖一搖的,倒像是姜姒鈺本人在同她討好。
九爺掩面輕笑,指尖勾着香囊系帶晃了晃,而後才打開香囊,裏面裝着一對瑩潤如碧玉的墜子,閃着瀲灩流光。
身側侍候的蓮枝拿着銅鏡遞過來,九爺方才拿着在耳垂上比了比,
“你們主子倒是有閒情雅致,這樣好的墜子也舍得給了我。”
聽夏笑了笑,
“這可是小姐親自打磨拋光的,就是爲了討咱九爺開心。”
九爺心裏受用,表面佯裝不滿,
“那怎的不知道親自過來看看我?”
聽夏嘆了口氣,
“風寒還未好,怕過給九爺病氣。”
也顧不得看手上的墜子了,九爺擔憂地問道,
“可病的厲害?”
“現下都不發熱了,但小姐身體還是疲乏的厲害。”
“真是讓人不省心,等會兒你走的時候叫蓮枝從我庫房裏拿些滋補的藥材回去。”
九爺鬆了口氣,本是要捏着香囊系於腰間,卻發現裏面好似還有什麼東西,她打開一瞧,裏面竟是還有張字條,上面的字剛柔並濟,揮灑自如。
多謝九爺大人。
落款處還畫了只作揖的狸花貓。
九爺嘖了一聲,
“阿姒這哄人的把戲真是愈發多了,也不知將來能騙了哪家的小郎君。”
又閒話一會兒,九爺才叫人送了聽夏出去,她看向蓮枝,
“等會兒往林長歡水裏加些冰塊。”
蓮枝張了張嘴,咽回去想說的話,福身應是。
這會兒子的冰塊可真是萬裏求一,她家九爺爲了給姜小娘子出氣,當真是舍得。
林長歡當街調戲良家民男的消息不脛而走,人蠢不自知就罷了,偏偏還貪色,姜征活了幾十年,也沒見過這種“大家閨秀”,他氣地叫人張貼告示,聲明已與林長歡斷絕關系。
彼時她被扔進哇涼哇涼的冰水裏降火氣,這回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了什麼叫冰火兩重天。
對此林長歡半點不知,一直到泡夠半個時辰,她才被扔回林家。
夜風一吹,林長歡毫無疑問地發起了高熱,王氏困得要死,但想到林長歡還有利可圖,這才讓林楚楚到藥堂抓了幾包藥回來。
直至次日,得知姜征聲明同林長歡斷絕關系,王氏瞧着灶上熬的藥,頓時是一陣肉痛。
轉念一想,姜征向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更何況親父女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她就不信姜征還真能放任不管了。
王氏對自己好一頓寬慰,又迎着笑臉給林長歡端過藥去了。
———
姜征站在觀梅院門口嘆了口氣,隨即掛着笑敲開了裴桁的門,見到裏面坐着的顧今逸時,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小姜郎君啊……”
“呀,小顧郎君也在啊……”
顧今逸平日裏再表現得張揚隨意,骨子裏還是細膩溫柔的,更何況姜征提及他倆名字時明顯的區別,熱情與敷衍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他嘴上借故出去,留給兩人交談的空間,實則心裏是失落的。
顧今逸埋頭出了院子,因而也就沒注意到姜征看向他的眼神裏有滿意之色,裴桁卻是注意到了,他向前一步擋住姜征的視線,
“姜伯父可是有事尋小侄?”
姜征掏出個黃花梨木盒,打開後裏面趴着一方上好的硯台,他有些不舍得地遞過去,
“小女同我講了你曾兩次相助於她,這份情誼小女不好報答,只能由我這個父親越俎代庖了,這硯台是我偶得之物,今日便贈予你吧。”
裴桁低頭打量那方紫砂金漆雲蝠硯,雕工精妙,卻又保留了玉石的天然紋路,這等萬裏挑一的成色放在市面上,可是能讓文人志士爭先搶後的,他挑挑眉,作推拒之意。
姜征雖然肉疼,可想起寶貝閨女那句“不圖身外之物恐怕就圖人”的戲言,便毅然決然地拍進他懷裏,
“不必同我謙讓,若賢侄有旁的要求,盡管與我提,我能幫則幫。”
裴桁嘴裏那句想求娶令媛的話打了好幾個轉也沒能說出口,
“那便卻之不恭了。”
待姜征走後,裴桁把玩着那方硯台,心想着嶽父能將此等好物讓於他,這是不是代表嶽父還是挺欣賞他的?四舍五入不就是阿姒也對他有意?
只可惜此等幻想被進來稟報的凌霄炸了個粉碎,
“主子,屬下方才見顧今逸被人引着去主院了……”
他小心覷了眼主子的神色,方才繼續說道,
“若是屬下沒看錯的話,屋裏坐着的是……姜二小姐。”
裴桁指尖動作微滯,將那蓋子緩緩扣上,目光銳如狼鷹,
“原以爲嶽父是受人所托,想同我敘一敘這嶽婿之禮,未曾想是要用這破硯台同我撇清關系。”
好好好。
阿姒好的很呢。
“他們在裏面還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