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陌生的國度,溼熱粘稠的空氣瞬間將江晚包裹,與國內初秋的幹爽凜冽截然不同。耳邊充斥着聽不懂的語言,眼前是膚色各異、行色匆匆的人群。巨大的孤獨感和不安全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緊緊攥着那個小小的行李袋,裏面裝着她全部的家當和未來。護照和那張至關重要的銀行卡,被她貼身藏着。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退路。
她用事先兌換好的當地貨幣,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幹淨、但位置偏僻的家庭旅館住下。房間狹小簡陋,牆壁上有着斑駁的水漬,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但至少,這裏是安全的,暫時脫離了顧沉舟的掌控。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是去當地的通訊店,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預付費手機和一張匿名電話卡。她不敢聯系國內的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她怕顧沉舟會通過他們找到自己。
接下來,是生存。
她銀行卡裏的錢,換算成當地貨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坐吃山空終究不是辦法。而且,隨着孕期推進,產檢、生產、養育孩子……都需要錢。
她必須盡快找到工作。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她語言不通,沒有當地的工作許可,唯一拿得出手的學歷和經驗,在這個以旅遊業爲主的小城顯得毫無用處。她嚐試着去中餐館詢問是否需要幫工,去一些面向遊客的紀念品店碰運氣,但都被委婉或直接地拒絕了。
幾天下來,一無所獲,還因爲奔波和孕早期的反應,疲憊不堪。
晚上,她躺在旅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吊扇,聽着窗外陌生的蟲鳴和偶爾經過的摩托車轟鳴,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髒。
難道,她逃出來,只是爲了在另一個地方無聲無息地枯萎嗎?
不。
她撫摸着小腹,感受着那裏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跡象。爲了孩子,她不能倒下。
第二天,她改變了策略。她不再去那些需要語言和資質的正規場所,而是轉向了當地的市場。她發現市場裏有不少擺攤賣手工制品的小販。她想起自己以前閒暇時,跟着網絡教程學過一些簡單的編織和飾品制作。
或許,可以試試?
她用所剩不多的錢,買來了一些彩色的棉線、廉價的珠子、貝殼等材料。然後,她把自己關在旅館房間裏,憑着記憶和摸索,開始編織手鏈、項鏈,用貝殼和珠子做成耳環、發夾。
她的手指並不算特別靈巧,做出來的東西也談不上多麼精美,但勝在樣式獨特,帶着一種質樸的異域風情。
幾天後,她鼓起勇氣,帶着自己做的幾十件小飾品,來到了遊客最多的海濱市場,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鋪開一塊幹淨的布,將商品一一擺好。
烈日當頭,空氣悶熱。她不會吆喝,只是安靜地坐在小馬扎上,低着頭,不敢看往來的人群。汗水浸溼了她的鬢角,後背的衣衫也黏在了皮膚上。
一開始,無人問津。
偶爾有遊客駐足,拿起一件看看,又搖搖頭放下。她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直到傍晚,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孩子蹲了下來,拿起一條用藍色棉線和白色小貝殼編成的手鏈,好奇地比劃着。
江晚鼓起勇氣,用僅會的幾個英語單詞,磕磕絆絆地說:“Handmade… Pretty…”
女孩沖她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說:“多少錢?”
江晚愣了一下,連忙用手比劃了一個數字。
女孩爽快地付了錢,將手鏈戴在手腕上,開心地走了。
看着手裏那張皺巴巴的、帶着汗水的當地紙幣,江晚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是她逃離顧家後,靠自己掙到的第一筆錢。
雖然微薄,卻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刺破了籠罩在她世界裏的濃重黑暗。
她,可以活下去。
慢慢地,她的生意有了起色。或許是她的安靜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淡淡憂鬱引起了某些遊客的同情,或許是她做的東西確實有幾分獨特。每天或多或少,都能賣出一些。
她用賺來的錢,租下了一個更便宜、但帶小廚房的出租屋,這樣她可以自己做飯,節省開支,也能更好地照顧自己的身體。
孕反依舊折磨着她,尤其是在市場擺攤時,悶熱和異味常常讓她一陣陣惡心。但她都咬牙忍了下來。
日子在拮據、辛苦,卻有着微小希望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
她的肚子漸漸顯懷。爲了省錢,她沒有去做正規的產檢,只是去了一家社區的慈善診所,做了最基礎的檢查。醫生用蹩腳的英語告訴她,孩子大概四個多月了,目前看來一切正常。
摸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着裏面偶爾傳來的、像小魚吐泡泡一樣的胎動,江晚覺得,所有的辛苦和委屈,似乎都有了意義。
她開始學着用當地便宜的食材,給自己做有營養的飯菜。她買了柔軟的棉布,在燈下一針一線地,學着給孩子做小衣服。雖然針腳歪歪扭扭,但每一針,都縫進了她全部的愛和期盼。
她依舊孤獨,但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惶然無助。
她像一株被狂風驟雨摧折過的野草,在異國他鄉貧瘠的土壤裏,頑強地重新扎下了根。
與此同時,國內。
顧沉舟的怒火,在最初的狂暴之後,逐漸沉澱爲一種冰冷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黑白兩道,國內海外,像一張巨大的網撒出去,尋找江晚的蹤跡。
然而,江晚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斷絕了與國內所有人的聯系,沒有使用任何身份證件購買機票、火車票,沒有使用銀行卡進行大額消費。她選擇了一個並不起眼的東南亞小國,用現金生活,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顧總,查了所有出境記錄,沒有發現太太的信息。她可能用了其他方式,或者……還沒有離開國內。”助理小心翼翼地匯報着,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顧沉舟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繁華的城市,眼神陰鷙。
沒有離開?他不信。
那個女人,既然有膽子在壽宴上甩蘇晴耳光,摔碎顧家的傳承項鏈,公然與他決裂,就一定有辦法,也有決心徹底消失。
他想起她最後看他的眼神,平靜,決絕,帶着一種心如死灰的冰冷。
心底那絲莫名的空落感再次襲來,讓他煩躁不已。
“繼續查!擴大範圍!東南亞,所有免籤、落地籤的國家,一個一個給我篩!”他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還有,盯緊她父母那邊,有任何異常,立刻匯報!”
“是,顧總。”
助理退了出去。
顧沉舟走到辦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個倒扣着的相框上。他伸出手,將相框拿起。
裏面是他和江晚的“結婚照”。照片上,他面無表情,而她,微微側着頭,看着鏡頭的方向,嘴角帶着一絲極其勉強、卻又努力維持的、淺淺的弧度。
他以前從未仔細看過這張照片。
此刻端詳,才發現,她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裏,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盛滿了小心翼翼的卑微和……不易察覺的悲傷。
他煩躁地將相框重新扣下。
裝模作樣!
他冷哼一聲,試圖將心頭那點不適驅散。他告訴自己,他如此大動幹戈地找她,不是因爲在乎,而是因爲無法容忍她的背叛和逃離!是因爲顧家的顏面不容踐踏!
那個女人,必須回來,爲她的行爲付出代價!
然而,夜深人靜之時,當他獨自一人回到那棟空曠冰冷的別墅,走過她曾經住過的房間,看到衣帽間裏那些她未曾帶走的、屬於“顧太太”的華服珠寶時,那種失控的空虛感便會再次將他吞噬。
他竟然……開始有些不習慣這死寂的安靜。
另一邊,蘇晴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壽宴上的風波,雖然讓江晚徹底失了顧家長輩的心,但也讓她自己暴露在了更多的審視之下。關於她“假自殺”的流言,並未完全平息,只是礙於顧沉舟的維護,無人敢當面提及。
顧母對她雖然依舊客氣,但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和考量。顧老爺子更是明確表示,不希望她再出現在老宅。
她苦心經營的形象,出現了裂痕。
而最讓她不安的是顧沉舟的狀態。
他變得更加陰沉易怒,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尋找江晚的事情上,對她,雖然物質上依舊有求必應,但那份心思,明顯淡了許多。
她能感覺到,江晚的離開,像一根刺,扎進了顧沉舟的心裏。雖然他現在可能自己都還未意識到,但這根刺,正在悄無聲息地發酵,化膿。
不行!她絕對不能允許江晚再回來!絕對不能允許顧沉舟對那個女人產生任何除了憤怒之外的情緒!
她必須做點什麼。
彼岸的江晚,在艱辛中孕育着希望。
國內的顧沉舟,在偏執中醞釀着風暴。
而看似占據上風的蘇晴,在不安中算計着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