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直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如影隨形的目光。江晚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裏的冰冷和審視,像手術刀一樣,剝開她簡陋的出租屋,剝開她強裝的鎮定,直刺她內心最深的恐懼。
她不敢再在門口做手工,把攤子挪到了屋裏唯一一扇小窗戶下面。光線昏暗,她需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針腳,眼睛很快就酸痛起來。
念念這兩天格外鬧騰,也許是感應到了母親的不安,也許是天氣悶熱讓他不舒服,哭鬧的次數明顯增多。小小的身子因爲哭嚎而繃緊,臉色憋得發紫,嚇得江晚魂飛魄散,只能不停地抱着他來回踱步,哼唱那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調子。
生活的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這天下午,天色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濃重的烏雲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個天空。遠處傳來悶雷的轟鳴,空氣黏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要下暴雨了。
江晚心裏咯噔一下。這種天氣,念念最容易生病。她趕緊起身,想去關緊那扇有些漏風的窗戶。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驚雷一樣炸響在門外!
“砰!砰!砰!”
不是房東大媽習慣性的拍打,而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的力道。
江晚的心髒驟然停跳,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沖破喉嚨!她猛地抱緊懷中的念念,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嚇,張開嘴,發出更加尖利的哭聲。
“誰……誰啊?”她聲音發顫,帶着無法抑制的恐懼。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冰冷僵硬的男聲響起,用的是英語,帶着古怪的口音:“Open the door. Police check.”(開門,警察檢查。)
警察?
江晚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
她在這裏是非法滯留,籤證早已過期。平時最怕的就是被移民局查到。
可是……警察怎麼會突然來查她這種藏在貧民窟深處的租戶?而且,這敲門的方式,這冰冷的語氣……
不對勁!
強烈的危機感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我孩子病了,不方便……”她試圖拖延,大腦飛速運轉,思考着任何可能的逃生路線。可這屋子只有一扇門,一扇窗,窗外是狹窄肮髒的後巷,而且爲了防盜,早就焊了鐵欄杆。
“Open the door! Now!”(開門!現在!)門外的聲音更加嚴厲,帶着不耐煩的威脅,敲門聲也變成了撞擊!薄弱的木板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鎖扣在劇烈晃動。
念念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小臉漲得通紅。
江晚退後幾步,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的牆壁,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
她知道,門外不是警察。
是沖她來的。
是顧沉舟……他終於,找到她了!
“砰——!”
一聲巨響,老舊的鎖扣終於崩裂,木門被猛地從外面撞開!
刺目的手電筒光柱瞬間射入昏暗的屋內,晃得江晚睜不開眼。幾個穿着黑色作戰服、身形高大的男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涌入,占據了狹小空間的所有方位。他們動作迅捷,訓練有素,眼神銳利如鷹,瞬間就鎖定了蜷縮在牆角、抱着孩子瑟瑟發抖的江晚。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
爲首的一個男人,目光冷漠地掃過江晚和她懷中哭鬧的嬰兒,對着耳麥簡短地匯報:“目標確認。攜帶一名嬰兒。”
他的聲音透過耳麥,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一輛停在雨幕中的黑色越野車裏。
車內,顧沉舟戴着監聽耳機,面無表情地聽着裏面的動靜——女人的驚喘,嬰兒撕心裂肺的哭嚎,以及手下冷靜的匯報。
當聽到“攜帶一名嬰兒”時,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關節猛地攥緊,發出咔噠的輕響。眼底深處,那壓抑了數月的、混雜着憤怒、猜忌和某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暴戾情緒,如同岩漿般翻涌上來!
果然……有孩子了!
這個認知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最後的理智。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她在這肮髒破敗的地方,爲別的男人生兒育女!
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玷污的惡心感,讓他額角青筋暴起。
“帶走。”他對着麥克風,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冰冷的字眼,聲音沙啞得可怕。
命令下達。
出租屋內,爲首的男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江晚的胳膊。
“別碰我!”江晚尖叫着後退,將念念死死護在懷裏,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母獸,赤紅着眼睛瞪着眼前這些不速之客,“你們是誰?!想幹什麼?!”
她的手摸到身後窗台上一個空了的玻璃罐頭瓶,想也不想就抓起來朝男人砸去!
男人輕易地偏頭躲過,玻璃瓶砸在牆壁上,碎裂開來,發出刺耳的聲響。這微弱的反抗更加激怒了他,他不再客氣,一把攥住江晚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啊!”江晚痛呼一聲,懷裏的念念因爲受到擠壓,哭得更加淒厲。
“孩子!我的孩子!”她瘋了一樣掙扎,用指甲去抓撓男人的手臂,用腳去踢他,“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另外兩個男人上前,輕易地制住了她的反抗。她的手臂被反剪到身後,動彈不得。懷裏的念念眼看就要脫手!
“不!不要動我的孩子!求求你們!他早產,他生病了!他不能離開我!”江晚涕淚橫流,所有的尊嚴和堅強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碎成齏粉,只剩下最本能的、護犢的哀鳴。
她的哭求,她的絕望,透過耳機,清晰地傳入顧沉舟的耳中。
早產?生病?
他冰冷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隨即被更深的慍怒覆蓋。
苦肉計嗎?想用孩子來博取同情?
他絕不會上當!
“動作快點!”他厲聲催促,不耐煩地閉上了眼睛,隔絕了耳機裏那令人煩躁的哭喊。
得到命令,制住江晚的男人不再猶豫,粗暴地伸手,就要去奪她懷裏的嬰兒!
“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譁——!!”
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如同天河傾瀉般轟然落下!密集的雨點瘋狂地砸在鐵皮屋頂、窗戶和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狂暴的雨聲所吞噬!
幾乎同時!
“吱嘎——!”
刺耳的急刹車聲混合着輪胎摩擦溼滑地面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緊接着,是更加混亂的、夾雜着泰語和英語的呵斥與騷動!
“Police! Put your hands up!”(警察!舉起手來!)
“不許動!”
幾道雪亮的車燈穿透雨幕和敞開的房門,直射入昏暗的屋內!
正準備動手的黑衣男人們動作一僵,迅速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
是真正的泰國警察!而且人數不少!
爲首的男人當機立斷,對着耳麥低吼:“有情況!撤!”
他們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驚動本地警方,任務優先級別再高,也不能在異國他鄉與當地執法力量正面沖突。
制住江晚的男人立刻鬆手。幾個人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毫不戀戰,轉身就沖向屋外,身影很快消失在瓢潑大雨和警車的包圍圈外。
江晚脫力地順着牆壁滑坐到地上,懷裏的念念因爲方才的驚嚇和爭奪,哭聲已經變得微弱,小腦袋無力地耷拉着,呼吸急促。
她緊緊抱着孩子,渾身溼透,不知是汗水,淚水,還是從門外濺進來的雨水。身體因爲恐懼和後怕而不停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警察沖了進來,手電光在屋內掃視,大聲用泰語詢問着什麼。
江晚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是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抱着懷中的孩子,仿佛一鬆手,就會失去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珍寶。
獲救的喜悅?不,完全沒有。
只有更深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顧沉舟……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像來自地獄的修羅,毫不留情地,要將她和她可憐的孩子,拖回那個冰冷的深淵。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警察,不過是暫時中斷了他的行動。
他絕不會罷休。
下一次,還會有這樣的僥幸嗎?
江晚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門外那一片被暴雨籠罩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只覺得那黑暗,正張着巨口,要將她和念念,徹底吞噬。
圍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