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邁的炎熱仿佛永無止境。
江晚坐在出租屋門口狹窄的廊檐下,借着午後斜射進來的一點天光,手指飛快地穿梭在彩色的棉線之間。一個半成品的手鏈在她掌心逐漸成型,圖案是簡單的波浪紋,用的藍白兩色線,像極了遠處湄萍河在晴空下的顏色。
她比以前更瘦了,寬大的舊T恤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顯得鎖骨愈發突出。臉色是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只有低頭看向身旁搖籃時,眼底才會泛起一絲屬於活人的、溫柔的漣漪。
念念睡在那個用舊木板和布條勉強加固過的搖籃裏。快四個月了,他依舊比同齡的孩子小一圈,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眼皮上淡藍色的血管。他睡得並不安穩,小小的眉頭偶爾會蹙起,發出細微的、像小貓一樣的哼唧聲。
早產的後遺症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不僅鎖着孩子孱弱的身體,也沉沉地壓在江晚的心上。念念很容易感冒,稍微有點着涼就會咳嗽、低燒,每一次都讓江晚心驚肉跳,如臨大敵。
她必須更努力地工作,賺取微薄的收入,才能買得起相對好一點的奶粉,才能在孩子生病時,有底氣帶他去那家收費最便宜的慈善診所。
汗水順着她的額角滑落,滴在手中的棉線上,洇開一小塊深色。她抬起手臂,用袖子隨意抹了一把,動作不敢太大,怕驚醒剛剛睡着的孩子。
空氣悶熱得沒有一絲風,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和隔壁本地大媽用泰語高聲聊天的聲音。一切似乎和過去的無數個午後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一種莫名的、細微的不安感,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纏繞上江晚的心頭。
這幾天,她總覺得似乎有視線在暗處窺探。
有時候是在市場擺攤,感覺有人在攤位前停留得過久,可抬起頭,只看到遊客漠然走過的背影。有時候是去附近的小店買生活用品,覺得身後有人跟着,猛地回頭,卻只有空蕩蕩的街角。
是產後虛弱產生的幻覺嗎?還是……
她不敢深想。
她把這一切歸咎於自己的神經質。她現在的生活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她失控。
“唔……”
搖籃裏的念念突然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小腦袋不安地晃了晃。
江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俯身過去,輕輕拍着孩子的襁褓,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她的聲音低啞,帶着疲憊,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念念在她輕柔的拍撫下,漸漸恢復了平穩的呼吸,重新沉入睡眠。
看着兒子恬靜的睡顏,江晚心底那點不安被強行壓了下去。
無論如何,她必須堅強。爲了念念。
她重新拿起那未完成的手鏈,指尖卻微微有些發顫。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隱隱約約,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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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清邁古城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裏。
蘇晴煩躁地將手中的平板電腦扔在昂貴的絲綢床罩上。屏幕上顯示的,是幾張放大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江晚抱着孩子坐在出租屋門口,江晚在廉價的露天市場擺攤,江晚提着簡單的購物袋,走在髒亂的小巷裏。
照片上的女人,憔悴,落魄,穿着地攤上買來的廉價衣物,抱着一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孩子,與蘇晴記憶中那個即使穿着婚紗被拋棄、也依舊挺直背脊的江晚,判若兩人。
可蘇晴看着這些照片,心裏沒有半分快意,只有滔天的妒恨和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那個孩子!
雖然照片看不太清正臉,但那孩子存在的本身,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她派去盯梢的人回報,江晚獨自帶着孩子生活,幾乎沒有與任何異性有過接觸。這意味着,孩子的父親,極有可能就是……顧沉舟!
算算時間,正是在婚禮前後!
這個認知讓蘇晴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她絕不允許!絕不允許江晚靠着這個孩子,有絲毫翻身的可能!
“確定顧沉舟的人還沒找到確切地址?”她冷聲問站在一旁的助理。
“是,蘇小姐。他們似乎還在排查那片區域,目標很警惕,深居簡出,而且那片出租屋人員復雜,流動性大,很難精準定位。”助理恭敬地回答。
蘇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很好。既然顧沉舟的人還沒找到,那她就還有時間。
她不能等顧沉舟先找到江晚。她必須搶先一步,把這個隱患徹底清除!
“把我們查到的確切地址,‘匿名’送給顧沉舟派來的那個小隊負責人。”蘇晴紅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記住,要做得幹淨,不能讓他們查到是我們泄露的。”
她要借刀殺人。
讓顧沉舟的人先去“確認”情況。以顧沉舟現在對江晚的怒火,如果讓他“親眼”看到江晚和那個來路不明的孩子生活在一起,他會做什麼?
蘇晴幾乎可以想象到那場面。
憤怒會吞噬掉他可能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她親自出手,顧沉舟就會親手毀掉江晚,以及那個……可能威脅到她地位的孩子。
“另外,”蘇晴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樓下泳池邊嬉戲的遊客,眼神陰冷,“準備一下,等顧沉舟的人動手之後,我要去‘親眼’看看。”
她要去欣賞江晚的絕望。要去確保,那個女人和她的小野種,永無翻身之日!
“是,蘇小姐。”
助理躬身退下。
蘇晴獨自站在窗前,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精致的臉上,卻暖不透她眼底冰封的惡意。
江晚,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該癡心妄想,不該生下這個孽種。
你和你那個病秧子兒子,只配爛在這異國他鄉的貧民窟裏!
酒店套房的空調冷氣十足,蘇晴卻覺得心頭有一股邪火在熊熊燃燒,驅使着她,要將一切阻礙她得到顧沉舟的人和事,都焚燒殆盡。
而在那間悶熱破敗的出租屋裏,江晚對即將降臨的災難,一無所知。
她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中的棉線,仿佛那是她與這個冰冷世界之間,唯一可以抓住的、微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