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瘋了之後，“養病區”就成了我不敢靠近的地方。可越不敢靠近，那片角落的陰影就越重，像塊巨石壓在我心口。每天路過時，總能聽到他斷斷續續的傻笑和哭喊，混合着阿傑壓抑的呻吟，像一首絕望的哀樂，在園區裏回蕩。
刀疤對瘋癲的小胖沒了耐心，讓守衛把他拖到院子角落的柴房，只給口吃的吊着命。有次我去廚房幫工，偷偷繞到柴房外，透過門縫往裏看——小胖蜷縮在幹草堆裏，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污漬和血痕。他正用手抓着地上的髒水喝，嘴角掛着詭異的笑，嘴裏念叨着：“錢……好多錢……給媽治病……”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我從懷裏掏出偷偷藏的半個饅頭，想從門縫塞進去，可手剛伸到一半，就聽到守衛的腳步聲。我嚇得趕緊躲到柴堆後面，看着守衛踹開柴房門，不耐煩地把一碗渾濁的米湯扔在地上，罵道：“吃！別餓死了，還得給刀疤哥‘看着’嚇唬新人呢！”
小胖像狗一樣爬過去，用手抓着米湯往嘴裏送，滾燙的米湯燙得他嗷嗷叫，卻還是不停地往嘴裏塞。守衛看着他的樣子哈哈大笑，轉身走了。我躲在柴堆後，捂着嘴不敢出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這就是我帶他來的“天堂”。這就是我許諾的“賺大錢”。
從那天起，我心裏的愧疚變成了詛咒，日夜折磨着我。我開始酗酒——刀疤偶爾會賞給“業績好”的人一點劣質白酒，我每次都搶着要，然後躲到沒人的角落，一口口灌進肚子裏。酒精能讓我暫時忘記小胖的樣子，忘記自己的罪孽，可酒醒之後，痛苦只會更清晰。
老鼠看出我狀態不對，勸我：“別這樣折磨自己，你救不了他，先顧好自己吧。”
“是我害了他。”我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如果不是我騙他來，他現在還在山裏種地，至少能活着，能陪着他媽……”
“在這裏，誰不是被人害的？”老鼠嘆了口氣，“刀疤也是被騙來的，他剛來時比你還慘，被打斷了三根肋骨。這裏的人，不是在害人，就是在被人害，你逃不掉的。”
刀疤的過往我隱約聽過一些。有人說他以前是四川農村的，被老鄉騙來搞詐騙，因爲夠狠夠聽話，才被老板提拔成“主管”。可這不能成爲他施暴的理由，更不能成爲我原諒自己的借口。每次看到刀疤用鋼管打人，我都覺得那鋼管也在打我自己——我和他一樣，都是手上沾着血的罪人。
爲了“贖罪”，我開始偷偷給小胖送吃的。趁守衛不注意，把饅頭、紅薯塞到柴房的門縫裏。小胖有時會清醒一點，看到食物就撲過來搶，嘴裏含糊地喊：“強子哥……是你嗎？”
我不敢應聲，放下東西就跑。我怕他清醒，怕他質問，更怕看到他眼裏的恨意。可大多數時候，他都是瘋癲的，拿到食物就狼吞虎咽，根本分不清是誰給的。
有天晚上，園區突然來了一批“新貨”——十幾個被黑中介騙來的年輕人，個個面帶驚恐。刀疤把他們帶到院子裏，特意讓守衛把小胖從柴房拖了出來。
“都給我看好了！”刀疤指着瘋瘋癲癲的小胖，聲音在夜空中回蕩，“這就是不聽話、想反抗的下場！剛來的時候跟你們一樣精精神神，現在呢？就是條只會傻笑的狗！”
小胖被守衛拽着頭發，強迫他抬起頭。他看到人群，突然激動起來，拼命掙扎：“救我……我是被騙來的……你們快跑……”可他的話沒人信，新人們看着他瘋癲的樣子，嚇得臉色慘白，沒人敢說話。
“看到了嗎？反抗就是這個下場！”刀疤踹了小胖一腳，“把他拖回去！讓他好好‘表演’！”
小胖被拖走時，突然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突然清醒了，充滿了絕望和怨恨，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進我心裏。我渾身一震，再也站不住，癱坐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柴房。小胖蜷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我走過去，把饅頭遞到他面前，他卻突然像瘋了一樣撲上來，死死咬住我的胳膊！
“啊——！”我疼得慘叫一聲，胳膊上的舊傷被撕開，鮮血直流。可我沒推開他，任由他咬着，眼淚混合着血水往下滴。
“騙子……你這個騙子……”他咬着我的胳膊，含糊不清地罵着，眼淚從眼角滾落，“我媽還在等我……我要回家……”
他的牙齒深深嵌進我的肉裏，疼得我幾乎暈厥，可心裏的疼比身上的傷重百倍。我抱着他，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小胖，對不起……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他咬了很久，直到沒力氣了才鬆開嘴，癱倒在我懷裏，又開始傻笑：“錢……好多錢……”
我看着胳膊上深可見骨的牙印，血流不止，卻感覺不到疼。我撕下衣服，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臉，把饅頭塞到他手裏：“吃吧，小胖，吃了才有力氣……等我，我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這一次，我沒有逃跑。我對着他，也對着自己，許下了一個沉重的承諾。
從那天起，我不再酗酒，不再麻木。我開始更拼命地打電話、騙錢，不是爲了刀疤的獎勵，而是爲了攢“資本”——我需要錢打點守衛，需要業績換取刀疤的信任，需要機會摸清園區的防御漏洞。我知道憑我一個人救不了小胖，更逃不出去，但我不能放棄。
我把老鼠給的話術本翻爛了，把園區的巡邏路線記在了心裏，把每個守衛的性格和弱點摸得清清楚楚。我甚至開始討好刀疤，幫他跑腿，給他遞煙，裝作對他忠心耿耿的樣子。
刀疤對我越來越“放心”，甚至讓我負責管理新來的新人。我表面上對新人嚴厲，按刀疤的要求打罵他們，暗地裏卻偷偷給他們塞止痛藥，告訴他們“別硬扛，先活着”。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幫一個是一個。
只有在深夜，我才會卸下所有僞裝，坐在角落裏，看着胳膊上那個永遠不會消失的牙印——那是小胖留給我的印記，也是我罪孽的證明。我知道，無論我將來能不能逃出去，無論我賺多少錢，都彌補不了對小胖的傷害。
這份悔恨，會跟着我一輩子，成爲我永遠的枷鎖。
園區的樹葉黃了又綠，一年過去了。小胖依舊被關在柴房裏，時瘋時傻。我每天都會去看他，給他送吃的，跟他說說話，哪怕他聽不懂。
有天我去柴房，發現他蜷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我心裏一緊，跑過去摸他的鼻子——已經沒氣了。他的臉上沒有痛苦，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微笑，手裏還攥着半個我昨天送的饅頭。
我抱着他冰冷的身體，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坐着。太陽從柴房的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像山裏溫暖的陽光。也許這樣對他來說，是種解脫吧。
守衛發現小胖死了，只是罵了句“晦氣”，就把他的屍體拖去後山埋了，連個墓碑都沒有。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他們挖坑、埋土，心裏一片空白。
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哭。我對着那片新土，深深鞠了一躬：“小胖，對不起。我會記住你，會帶着你的份，活下去，逃出去。我會讓外面的人知道這裏的一切，讓你和所有像你一樣的人，不會白死。”
從那天起，我心裏的愧疚變成了一種更堅定的東西——仇恨。我恨刀疤，恨詐騙集團，恨這個吃人的煉獄，更恨當初那個自私懦弱的自己。
我知道，我的路還很長，我的罪需要用行動來贖。我會活下去，會找到機會逃出去，會揭露這裏的罪惡。
爲了小胖，也爲了我自己。
只是那道牙印，和小胖最後的眼神，成了我心底永遠的痛，提醒着我在煉獄裏走過的每一步，都沾滿了鮮血和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