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斑駁的樹影下延伸,空氣裏還殘留着巷口那場意外帶來的淡淡血腥氣和消毒水的味道,與老宅院牆內飄散出的清幽藥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割裂的氛圍。
葉深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一扇深褐色、帶着歲月痕跡的木門前。門楣不高,門板上貼着褪色的門神年畫,門環是黃銅的,磨得鋥亮。門牌號——XX弄XX號——與紙條上的地址嚴絲合縫。
就是這裏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巷口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強行從腦海中驅散,重新凝聚起一個軍人執行任務時應有的、公式化的冷靜。他理了理本就一絲不苟的軍裝領口,確保風紀扣系得端正。然後,抬手,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在安靜的弄堂裏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輕快中帶着一絲年邁的拖沓。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慈祥中帶着警惕的老婦人的臉,是蕭奶奶。
“您找誰?” 蕭奶奶打量着門外這個穿着筆挺軍裝、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得有些過分的年輕人。
“您好。” 葉深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平穩,帶着軍人特有的清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請問,這裏是蕭正清老先生家嗎?我是廣市16師三團團長葉深,奉邱國棟師長之命,前來探望蕭老。”
“哎喲!是葉團長!快請進!快請進!” 蕭奶奶臉上的警惕瞬間被驚喜取代,連忙拉開大門,熱情地招呼着,“老頭子!邱師長說的葉團長來了!” 她一邊朝裏喊着,一邊側身讓開。
葉深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小院。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幹淨整潔。青磚鋪地,牆角種着幾叢茂盛的薄荷和艾草,散發着清冽的氣息。一株老石榴樹虯枝盤結,綠意盎然。正對着院門的是堂屋,門開着,可以看到裏面簡單的陳設。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小院,帶着軍人職業性的警惕和觀察。然而,就在他的視線掠過通往堂屋側邊那條狹窄走廊的瞬間,他的腳步,連同他剛剛努力平復的心跳,都猛地停滯了!
走廊的陰影裏,一個纖細的身影正端着一個搪瓷臉盆走出來,似乎要去倒水。她穿着一件素淨的月白色斜襟短衫,下身是藏藍色的長褲,烏黑的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白皙的頸側。陽光恰好穿過石榴樹的枝葉縫隙,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和半邊側臉。
那張臉!
清麗絕倫,眉眼如畫,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櫻色。正是幾分鍾前,在巷口血泊中冷靜施救、讓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的那個姑娘!
葉深的大腦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公式化問候、所有準備好的任務台詞、所有強行構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他高大的身軀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維持着一個邁步的姿勢,僵硬得如同院子裏的石雕。
是她!
那個在混亂街頭展現出驚人專業素養和冷酷鎮定的姑娘!
那個手法精準到令他這個經歷過戰場洗禮的軍人都感到震撼的姑娘!
那個……他以爲只是海市某個醫學院天賦異稟的學生或某個隱世醫者傳人的姑娘!
竟然……就是蕭瀟?!
那個蕭爺爺信中“體質稍弱”、邱師長口中需要“照顧”、他此行“政治任務”的核心對象——蕭瀟?!
這巨大的反差和沖擊,讓葉深引以爲傲的冷靜和理智瞬間宕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着極度震驚、荒謬感和某種被顛覆認知的沖擊波,猛烈地撞擊着他的胸腔。他銳利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個身影上,試圖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到一絲巷口那場血與光交織的痕跡。
然而,沒有。
此刻的蕭瀟,低眉順目,端着普通的搪瓷盆,周身散發着一種近乎疏離的安靜,像一幅浸潤在江南水汽裏的仕女圖,溫婉、柔弱,與巷口那個渾身浴血、眼神銳利如刀的身影判若兩人!只有那件月白色短衫的袖口處,一點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印漬,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刺眼地提醒着葉深剛才所見絕非幻覺!
蕭奶奶並未察覺葉深的異樣,還在熱情地引路:“葉團長,快裏面請!老頭子,快出來呀!葉團長到了!”
蕭瀟似乎也聽到了動靜,端着盆,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泓深不見底的古井水,波瀾不驚地迎上了葉深那雙充滿震驚、探究和難以置信的復雜眼神。
四目相對的刹那。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蕭瀟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意外,沒有羞澀,甚至沒有尋常女孩初見陌生男子時應有的好奇或局促。她的目光澄澈而平靜,帶着一種近乎審視的穿透力,似乎早已洞悉了葉深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卻又毫不在意。那眼神,冷靜得讓葉深心底莫名地一緊。
她只是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葉深肩章的兩杠三星上掃過,確認了身份。然後,對着葉深的方向,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不是一個晚輩對客人的禮貌問候,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一種……了然?
接着,她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恰好出現在自家院子的陌生人,視線便平淡地移開,端着盆,步履輕盈地走向院子角落的水槽,將盆裏的水倒掉。水流譁譁作響,沖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殘留的血腥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葉深的出現,只是一個背景板,與她毫無關系。那份刻意的、甚至是帶着點疏離的平淡,與她剛才在巷口展現出的強大存在感形成了更加尖銳的對比!
葉深僵在原地,喉頭發緊,那句準備好的“蕭瀟同志,你好”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像個闖入者,像個被看穿的傻瓜。所有的計劃、所有的預判,在這個眼神交匯的瞬間,被徹底粉碎,碾落成泥。
“葉團長?” 蕭爺爺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來,帶着老人特有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已經迎了出來,臉上帶着期盼而客氣的笑容。
葉深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頭的滔天巨浪,深吸一口氣,轉向蕭爺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正常:“蕭老,您好。我是葉深,奉邱師長命令,前來看望您。” 他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依舊剛勁有力,但那眼神深處尚未平息的驚濤駭浪,卻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掃向水槽邊那個纖細的背影。
蕭瀟已經倒完了水,正用一塊幹淨的布,仔細地擦拭着那個印着紅五星的搪瓷盆。陽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動作從容,姿態安然,仿佛剛才那場震撼人心的急救從未發生,仿佛門口那個被她一個眼神就攪得心神大亂的軍官,也從未存在。
葉深看着這一幕,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爲“失控”的感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這場由師長強行安排的“任務”,從推開這扇門開始,似乎就朝着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也無法掌控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那個看似安靜、柔弱、需要“照顧”的蕭瀟,身上籠罩的迷霧,卻比這江南清晨的水汽,更加濃重,更加深不可測。葉深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邱師長口中的“王炸”,或許……遠不止是容貌那麼簡單。
他跟着蕭爺爺走進堂屋,腳步沉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靜的軍裝之下,一顆向來冷硬如鐵的心,正被一種強烈的好奇和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悄然撬開了一道縫隙。縫隙之外,是那個在血光與晨光中,驚鴻一瞥的謎題——蕭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