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那句“真誠和能力遠比虛頭巴腦的應酬重要”的話音剛落,堂屋裏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陽光穿過窗櫺,光柱裏浮塵微動,映照着蕭瀟低垂的眼睫和她手中那杯涼透的茉莉花茶。
然後,就在葉深以爲自己的“強勢回應”會換來對方更深的審視或沉默時——
他看見蕭瀟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了起來。
那不是之前那種一閃即逝、帶着評估意味的滿意弧度。這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消容。
如同冰封的湖面驟然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層層漾開。那笑容初時很淺,只是唇角微揚,隨即迅速蔓延開來,牽動了整張清麗絕倫的臉龐。眼角微微彎起,像月牙兒初上柳梢,清澈的眸子裏漾開細碎的光,如同寒潭倒映了星河,瞬間點亮了這間光線微暗的堂屋。陽光跳躍在她微翹的唇角上,那笑容幹淨、純粹,甚至帶着一絲……釋然和不易察覺的促狹?
葉深瞬間看呆了!
他見過文工團台柱子們排練時最燦爛的笑容,也見過女兵們完成任務後爽朗的大笑,但從未見過這樣的笑容。它沒有一絲矯飾,沒有半分討好,像是從心底深處自然流淌出的清泉,帶着一種洞悉一切後的輕鬆和……某種得逞的小得意?這笑容與巷口血泊中的冷靜、院子裏的疏離、以及剛才自曝其短的“溫順”都截然不同!它鮮活、靈動,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像一道最耀眼的光,直直地撞進葉深那雙向來冷硬深邃的眼眸深處!
轟!
葉深只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口瞬間涌遍全身,直沖頭頂!他引以爲傲的冷靜和思考能力在這一刻徹底宕機!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如花綻放的笑靨在無限放大、旋轉。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僵在原地。那張英俊冷峻的臉上,所有的銳利、探究、深沉通通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甚至帶着點傻氣的呆滯。
他看着蕭瀟,看着她臉上那足以融化堅冰的笑容,看着她清澈眼底閃爍的細碎光芒……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滿足感,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比演習中拔得頭籌、比獲得晉升嘉獎、比完成任何一項艱巨任務都要強烈百倍!
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
原來,讓她滿意……是這種感覺!
邱師長說的“王炸”……炸開的是他自己的心防!
就在葉深被這笑容炸得暈頭轉向、魂飛天外之際,蕭瀟動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動作輕盈。然後,在葉深依舊呆滯的目光注視下,她緩緩站起身,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定在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葉深甚至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好聞的皂角氣息,混合着淡淡的藥草香。
蕭瀟微微歪了歪頭,臉上那明媚的笑容依舊未褪,只是眼神裏多了一絲狡黠的亮光,像只計謀得逞的小狐狸。她伸出右手,白皙纖細的手掌攤開在兩人之間,指尖圓潤,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
清凌凌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笑意,如同山澗清泉叮咚:
“葉深團長。”
“以後,請多多關照了。”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將葉深從巨大的幸福眩暈中猛然劈醒!他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白皙的手,再看看蕭瀟那雙含着笑意的、仿佛盛滿了整個春天星光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沖動和喜悅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好!好!一定!必須的!” 葉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語無倫次地連聲應道!聲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瞬間矗立在蕭瀟面前。
他伸出自己那只骨節分明、帶着薄繭和訓練痕跡的大手,沒有絲毫猶豫,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一把握住了蕭瀟伸出的、微涼而柔軟的手!
入手的感覺細膩、微涼,卻像握住了滾燙的烙鐵,一股電流瞬間從交握的手掌竄遍全身!葉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臉頰,耳朵根燙得嚇人。他緊緊握着那只手,力道大得甚至忘了控制,仿佛生怕對方會抽回去。
他低下頭,目光灼灼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蕭瀟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哪裏還有半分冷峻?只剩下一種近乎傻氣的、咧開嘴的、毫不掩飾的巨大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眉眼都笑彎了,眼睛裏閃爍着一種純粹到近乎憨傻的亮光!活脫脫一個中了頭彩、樂得找不到北的憨包!
“蕭瀟同志!你放心!” 葉深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斬釘截鐵,帶着軍人宣誓般的莊重和不容置疑的承諾,“我葉深說話算話!一口唾沫一個釘!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說了算!”
他握着蕭瀟的手,用力地上下搖了搖,像是在完成某種重要的交接儀式:
“你身體弱,沒關系!我身體好!力氣大!背你上醫院都行!”
“家務不會做?小事!我學!保證學會!學不會就讓勤務兵做!不能累着你!”
“不愛說話?沒事!我愛聽你說!你不愛說,我就陪着你安靜待着,也挺好!”
“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誰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我……我工資津貼都給你管!以後家裏,你當家!”
他一股腦地把能想到的、最實在的保證全倒了出來,語速飛快,邏輯混亂,完全沒有了平時指揮若定、條理清晰的團長風範,倒像個急於表忠心的愣頭青。那副信誓旦旦、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對方看的憨直模樣,配上那張咧着嘴傻笑的俊臉,反差強烈得讓人忍俊不禁。
蕭瀟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發疼,聽着他這語無倫次卻句句掏心窩子的保證,看着他臉上那毫不作僞的、純粹得發亮的喜悅和傻氣……饒是她心志堅定,此刻也忍不住“噗嗤”一聲,再次笑了出來。
這一次,笑聲清脆悅耳,如同玉珠落盤,帶着毫不掩飾的愉悅和一絲被逗樂的無奈。她微微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被握得死緊。
“葉團長,” 她忍着笑,聲音裏帶着一絲調侃,“你……握得太緊了。”
“啊?哦!對不起對不起!” 葉深這才如夢初醒,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臉上瞬間爆紅,連脖子根都紅了!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高大的身軀顯得異常笨拙,眼神慌亂地不知該往哪兒看,那副窘迫又懊惱的樣子,哪還有半分“鋼鐵直男”、“冰山團長”的影子?
蕭瀟看着眼前這個因爲自己一句話就方寸大亂、憨態畢露的男人,看着他肩章上那兩杠三星與他此刻傻笑形成的巨大反差,再想想他剛才那番笨拙卻無比真誠的保證……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如同春水初融,波光瀲灩。她輕輕甩了甩被握得有些發麻的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葉深。”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以後……可別反悔。”
“不反悔!絕對不反悔!” 葉深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受檢閱的士兵,聲音洪亮,眼神堅定得如同磐石,臉上那傻氣的笑容卻怎麼也收不住,“我葉深對天發誓!說到做到!蕭瀟同志,你……你就看我表現!”
陽光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空氣中彌漫着茉莉的餘香和一種名爲“情愫初生”的甜暖氣息。堂屋的門簾微微晃動,隱約傳來蕭奶奶壓抑不住的、欣慰的低笑聲。
葉深看着蕭瀟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看着她那雙仿佛落滿了星光的眼睛,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冷硬了二十多年的心,第一次被一種滾燙的、名爲“歡喜”的情緒,徹底填滿、融化。
這場“政治任務”,從最初的抗拒、震驚、探究,到此刻的憨笑、保證和滿心滿眼的歡喜,其走向,早已遠超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他自己。而他,心甘情願,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