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那杯涼透的茉莉花茶,終究沒能澆滅葉深心頭翻涌的探究欲。蕭爺爺和蕭奶奶對視一眼,多年的默契讓兩位老人幾乎同時起身。
“哎呀,老頭子,爐子上還燉着給瀟瀟補身子的藥膳呢,火候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蕭奶奶一拍大腿,動作麻利地就往廚房走。
“對對對,我也去搭把手,順便把昨天街道發的票證整理一下,別耽誤了明天買菜。” 蕭爺爺也連忙附和,拄着拐杖,步履看似蹣跚卻異常迅速地跟了出去。
臨走前,蕭奶奶還不忘回頭,對葉深露出一個無比慈祥又帶着點“你懂的”暗示笑容:“葉團長,你和瀟瀟說說話,都是年輕人,有共同話題!別拘束啊!” 蕭爺爺也投來一個鼓勵中帶着懇求的眼神。堂屋的門簾被放下,隔絕了廚房隱約傳來的鍋碗瓢盆聲。偌大的空間裏,瞬間只剩下葉深和蕭瀟兩人。
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櫺,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氣裏彌漫的茶香和藥香似乎更濃鬱了些,帶着一種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靜謐。
葉深依舊坐得筆直,軍裝下的肌肉卻比面對千軍萬馬時繃得更緊。他感覺自己的存在在這片安靜裏顯得格外突兀。對面的少女,安靜地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微微垂着眼瞼,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杯沿。那低眉順目的模樣,讓葉深腦中巷口血泊中那個眼神銳利的身影更加鮮明,割裂感也更加強烈。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正要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尋找一個不那麼尷尬的話題切入(比如海市的天氣?或者……詢問一下她身體的恢復情況?),卻聽一個清凌凌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葉團長,你是被迫來的吧?”
葉深:“!!!”
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蕭瀟!這句話太直白,太突兀,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毫無預兆地刺破了所有客套和虛僞的表象,直抵核心!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蕭瀟也緩緩抬起了頭。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試探、委屈或指責的神情,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靜。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坦然地迎視着葉深震驚的目光,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陽光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爲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微光,卻絲毫未能軟化她眼神裏的那份洞悉和直率。
“……” 葉深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場面話瞬間蒸發。他第一次在一個“相親對象”面前感到如此措手不及。否認?在這樣一雙眼睛面前,任何謊言都顯得拙劣可笑。承認?軍人的驕傲和師長的“政治任務”壓在身上,讓他難以啓齒。
短暫的沉默如同實質般壓在兩人之間。葉深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蕭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巷口那一幕再次無比清晰地沖擊着他的腦海——精準的股動脈壓迫、利落的止血帶、穩定的骨折固定、安撫傷者時沉穩的聲音……那份超越年齡的冷靜和專業,那份在混亂中掌控全局的強大氣場!
這些畫面,與他此刻面對的這個直球提問、眼神清澈的少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軍人特有的坦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是。”
一個字,重若千鈞。承認了自己的不情願,也等於默認了這場“任務”的起點並非出於他的本意。
“邱師長找到我的時候,確實……有些不願。” 葉深的聲音平穩下來,目光卻更加深邃地鎖住蕭瀟,“個人問題,不在我目前的規劃之內。部隊任務繁重,精力有限。”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完全是鋼鐵直男的思維邏輯。
蕭瀟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甚至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那份沉靜,讓葉深感到一種奇異的放鬆——至少,她不是那種會被“拒絕”輕易傷害到的、需要小心翼翼呵護的玻璃娃娃。
葉深頓了頓,話鋒卻陡然一轉,眼神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那光芒直直地刺向蕭瀟,帶着一種審視後的鄭重:“但是——”
這個轉折詞被他咬得極重。
“在巷口,看到你處理傷者……你的手法,你的冷靜,你的專業素養……” 葉深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自內心的震撼和欣賞,“那絕非普通高中生能做到的!甚至……超越了大多數野戰軍醫!” 他毫不吝嗇地給出了極高的評價,軍人的耿直讓他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拐彎抹角。
“而剛才,” 他的目光掃過蕭瀟平靜的臉龐,又掠過她放在茶杯上的、纖細卻仿佛蘊含着力量的手指,“你的直接,你的……洞察力,”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也讓我感到……意外。”
葉深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像蘊藏着風暴的海:“蕭瀟同志,我必須承認,你與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省略了“嬌弱”、“需要照顧”等字眼,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身體微微前傾,隔着小小的方桌,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緊緊鎖住蕭瀟清澈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拋開任務不談。就我個人而言,能與你有更深入的了解,甚至是……下一步的發展,是我的榮幸。”
這句話,從一個“鋼鐵直男”口中說出來,分量十足!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浪漫的鋪墊,只有軍人最直接的、基於觀察和判斷後的認可與選擇!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
蕭瀟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果然如此”的了然。她並沒有因爲葉深的坦白和認可而露出欣喜或羞澀,只是那平靜的眸子裏,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她微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聲音依舊清凌凌的,卻帶上了一種刻意的、帶着點自嘲的腔調:
“葉團長過獎了。”
“我這個人,其實毛病很多的。”
“身體底子差,動不動就生病,嬌氣得很。” (暗示巷口救人後可能需要“休養”)
“性子也冷,不愛說話,不會討人喜歡。” (解釋剛才的疏離和平靜)
“從小被爺爺奶奶寵壞了,什麼家務活都幹不好,煮個飯都能把鍋燒糊。” (強調“嬌養”人設)
“而且……還有點孤僻,不太會和人處處。” (爲未來可能的“不合群”打預防針)
她一條條數落着自己的“缺點”,語氣平淡,仿佛在念一份不合格的簡歷。每說一條,她都會微微抬眼,用那雙清澈平靜的眸子飛快地掃一下葉深的表情,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更像是在……測試他的底線?
葉深聽着,英挺的眉峰先是微微蹙起,隨即又緩緩鬆開。他看着對面那個一本正經“自曝其短”的少女,看着她明明說着“缺點”卻依舊平靜坦蕩的眼神,心底那股奇異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這哪裏是在自貶?這分明是在……劃地盤?立規矩?
莫名的,葉深緊繃的嘴角,竟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看穿了對方小把戲的……愉悅?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未能澆滅他心頭那股被點燃的、名爲“征服欲”和“探究欲”的火焰。
“身體弱,可以慢慢養。” 葉深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篤定,帶着軍人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部隊條件好,醫療有保障。” (潛台詞:我能照顧好。)
“性子冷,不愛說話?” 他看着蕭瀟那雙平靜的眼睛,眼神深邃,“挺好。我也不愛說廢話。效率高。” (潛台詞:正好,我也不喜歡聒噪的。)
“家務?” 葉深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我在部隊吃食堂。家裏……有勤務兵。” (潛台詞:不用你操心。)
“至於和人相處……”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蕭瀟,仿佛要透過她的眼睛看進她的靈魂深處,“蕭瀟同志,我認爲,真誠和能力,遠比那些虛頭巴腦的應酬重要得多。” (潛台詞:我看中的,就是你嘴口展現的東西!)
他每回應一句,都像一塊堅硬的磐石,穩穩地接住了蕭瀟拋過來的“缺點”,並將它們一一化解,甚至……反向解讀成了優點或無需在意的特質!
蕭瀟端着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她抬起眼,再次對上葉深那雙深邃、銳利、此刻卻寫滿了認真和……某種奇異熱度的眼睛。
四目相對。
堂屋裏,陽光靜謐流淌,茶香氤氳。
蕭瀟看着眼前這個坐姿筆挺、眼神灼熱、用最直白的軍人邏輯將她所有“缺點”都強勢駁回的男人。他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光線下閃着冷硬的光,卻奇異地與他此刻那份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勢在必得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
她摩挲着杯沿的指尖,緩緩停了下來。然後,在那雙深邃眼眸的注視下,她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言語。
但那細微的動作,那平靜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更加清晰的滿意光芒,卻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間點燃了葉深眼底壓抑的光芒!
壁壘已破,心照不宣。
這場由“政治任務”開始的會面,在蕭瀟的直球破壁和葉深的強勢回應下,悄然滑向了一個雙方都未曾預料、卻又隱隱期待的軌道。
蕭瀟垂下眼瞼,掩去眸底深處那抹“工具人非常合格”的愉悅,端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涼茶。
嗯,味道……似乎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