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光線有些暗,陳設簡樸。一張八仙桌,幾把老式靠背椅,靠牆的紅木條案上擺着座鍾和幾個青花瓷瓶。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茶香、陳年家具的木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蕭瀟身上帶來的清冽皂角氣息。
葉深坐在蕭爺爺對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下頜線繃緊,維持着軍人最標準的坐姿。蕭奶奶正忙着端茶倒水,將一杯泡好的茉莉花茶輕輕放在葉深手邊的方凳上。
“葉團長,一路辛苦了!快嚐嚐,今年的新茶。” 蕭爺爺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眼神卻難掩緊張和打量。他仔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醒目,代表着這個年紀難以企及的地位;身姿挺拔如鬆,帶着軍人特有的硬朗和力量感;面容英俊得近乎鋒利,鼻梁高挺,薄唇緊抿,眉宇間凝着一股化不開的冷峻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蕭爺爺心裏咯噔一下。這葉團長,看起來氣場太強,也太冷了。自家嬌滴滴的孫女,能鎮得住這樣的男人嗎?他下意識地朝通往裏間的門簾瞥了一眼,孫女進去換衣服了,剛才巷口那事……唉。
葉深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粗瓷杯壁的溫熱。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蕭爺爺身上,聽着老人絮絮地說着感謝邱師長、感謝部隊的話,說着蕭瀟身體剛好轉、有些怕生雲雲。他機械地點頭,應和着:“邱師長一直很掛念您二老……蕭瀟同志身體要緊……組織上很關心……”
然而,他的耳朵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敏銳地捕捉着裏間門簾後細微的動靜——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輕微的腳步聲。他的眼角餘光,更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掃向那道門簾。巷口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那在血泊中冷靜施救、眼神銳利如刀的白色身影,與剛才在院子裏那個低眉順目、安靜得近乎疏離的月白身影,在他腦海中反復交織、碰撞,形成一種強烈的割裂感,讓他心緒難平。
就在這時,那道碎花布門簾被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掀開。
蕭瀟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下了沾血的月白短衫,穿着一件幹淨的淺藍色碎花襯衫,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如玉。烏黑的長發依舊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的天鵝頸。臉上沒有施任何脂粉,素面朝天,卻清麗得如同雨後初綻的梔子花。她手裏拿着一個幹淨的搪瓷盆——正是那個印着紅五星的“爲人民服務”的盆。
她的出現,像一道柔和的光,瞬間點亮了略顯昏暗的堂屋。
葉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快,幅度之大,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身體繃得筆直,像一根被驟然拉緊的弦。目光直直地落在蕭瀟身上,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尚未褪去的震撼餘波,有強烈的探究,有被顛覆認知的茫然,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被某種強烈吸引力攫住的專注。
蕭瀟的目光很平靜,像平靜無波的湖面。她先是看了一眼爺爺,眼神溫順乖巧。然後,那清澈的目光才緩緩轉向葉深,仿佛此刻才真正“看見”這個站在自家堂屋裏的陌生軍官。
四目再次相對。
這一次,近距離的、在相對封閉空間內的對視,讓葉深更加清晰地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形狀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揚,帶着一絲天然的、不自知的嫵媚。瞳仁是純粹的黑色,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深邃得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但最讓葉深心尖微顫的,是那眼神深處的東西——沒有尋常姑娘的羞澀閃躲,沒有刻意的討好或畏懼,也沒有巷口急救時那種近乎冷酷的銳利。此刻的眼神,是一種徹底的、沉靜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和。
那平和之下,葉深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滿意?
是的,滿意!一種非常純粹、非常直觀的、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後得出的肯定結論。
這感覺極其微妙,稍縱即逝,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過葉深那顆向來冷硬的心。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燥熱從耳後升起。
蕭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剛才在院子裏長了一兩秒。她的視線很自然地、由上至下地掃過:
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嗯,貨真價實的團長。邱師長沒忽悠爺爺。
挺拔如鬆的身姿和寬厚的肩膀: 寬肩窄腰,標準的倒三角身材,包裹在筆挺的軍裝裏,充滿了力量感和陽剛之氣。長期訓練的結果,身材管理相當不錯。
英俊卻冷峻的臉龐: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薄唇緊抿。雖然眉頭微鎖,眼神帶着軍人慣有的審視和一絲沒藏好的震驚餘波,但……這張臉,非常符合她的審美。冷硬,有棱角,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比前世軍區醫院裏那些文質彬彬的醫生順眼多了。
站姿和反應:在她出現的瞬間立刻起身,動作幹脆利落,帶着軍人刻進骨子裏的尊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喉結還滾動了一下?嗯,反應不討厭。至少不是那種自以爲是的傲慢。
尤其讓蕭瀟暗自點頭的是——他的目光在她袖口(雖然換了衣服,但潛意識裏)和手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眼神裏的探究和震撼藏都藏不住。很好,觀察力敏銳,沒有被表象迷惑。巷口那一幕,顯然給他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這證明他不是個只靠家世的草包。
**綜合評估結果:外形條件過硬,氣質冷硬可靠,職業體面有前途,家世背景頂級(邱師長背書),關鍵——眼神不錯,腦子應該也好使。
爲目前唯一能解決下鄉危機的“工具人”選項,質量遠超預期。
非常滿意!
蕭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很淺,帶着一種純粹的對“優質物品”的欣賞,像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完美的瓷器。
她收回目光,轉向蕭爺爺,聲音清凌凌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溫順,打破了堂屋裏短暫的凝滯:“爺爺,盆放好了。” 她揚了揚手中的搪瓷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好,好。” 蕭爺爺連忙應聲,又轉向葉深,“葉團長,快請坐!別站着!這就是我孫女,蕭瀟。”
“蕭瀟同志,你好。” 葉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努力壓下心頭的波瀾,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量平穩、公式化。他微微頷首致意,動作依舊帶着軍人特有的板正。
“葉團長好。” 蕭瀟也微微頷首,回禮。聲音平靜無波,眼神清澈,態度禮貌而疏離,完全符合一個初次見面、略帶拘謹的“病弱”高中生形象。仿佛剛才那帶着評估意味的滿意眼神,只是葉深的錯覺。
她將搪瓷盆放在堂屋角落的架子上,然後走到蕭奶奶身邊,安靜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瞼,一副溫順聽話、由長輩做主的模樣。
葉深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的清香在口中彌漫,卻壓不住心頭的混亂。他看着那個安靜站在奶奶身邊的纖細身影,陽光透過窗櫺,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她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無害,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蘭草。
但葉深知道,這絕對是假象!
這平靜溫順的表象之下,隱藏着在巷口血泊中翻手止血、眼神銳利如刀的另一個靈魂!
她剛才看他的眼神……那絕不是看一個陌生相親對象該有的眼神!那裏面沒有羞澀,沒有好奇,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冷靜的評估和……滿意的認可?
葉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第一次在執行“任務”時,感到如此強烈的失控感和……被審視感。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放在貨架上、等待買家驗貨的商品,而那個看似柔弱的“買家”,眼神卻銳利得讓他無所遁形。
這場由師長強行按頭、他滿心抗拒的“政治任務”,在推開蕭家院門、看到蕭瀟的第一眼起,就徹底脫離了預設的軌道。而此刻,坐在這個彌漫着淡淡藥香的堂屋裏,面對着那個安靜垂眸的少女,葉深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抗拒和荒謬感,竟奇異地淡化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想要撕開那層溫順表象、一探究竟的沖動。
這個蕭瀟,到底是什麼人?
邱師長的“王炸”,果然……名不虛傳!炸得他措手不及,心緒難平。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蕭瀟身上。這一次,他不再掩飾眼中的探究。而蕭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了眼。
平靜無波的眼神再次對上深邃探究的目光。
無聲的交鋒,在茶香嫋嫋的堂屋裏悄然彌漫。蕭瀟眼底深處,那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似乎更深了一分。
嗯,眼神夠銳利,夠直接。
這“工具人”,長得真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