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茉莉花茶的清香,舊木家具的沉鬱,藥草的微辛,還有蕭瀟身上那若有似無的清冽皂角氣息,混雜在一起,卻壓不住某種無聲的張力在緩緩流淌。
葉深端坐在椅子上,深綠色的軍裝襯得他肩線愈發挺括。他放下茶杯,粗瓷杯底與方凳桌面磕碰出輕微的脆響,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他抬起眼,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站在蕭奶奶身側的蕭瀟。那眼神深邃、銳利,帶着軍人特有的穿透力,以及一絲不容錯辨的探究,仿佛要透過那層溫順安靜的表象,直抵巷口血光中那個令他震撼的靈魂核心。
蕭爺爺在一旁,手心都有些冒汗。他明顯感覺到這位葉團長氣場太強,眼神也太“凶”,生怕嚇着自己嬌弱的孫女,連忙想開口緩和:“葉團長,瀟瀟她……”
“蕭瀟同志。” 葉深低沉冷硬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正式感,像在宣讀命令,“我是葉深。廣市軍區第16師三團團長。奉邱國棟師長命令,代表部隊前來看望蕭老,並向你轉達組織的關懷。”
他的自我介紹極其簡潔,沒有任何修飾,只有身份、職務、任務。每一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釘,幹脆利落地釘在空氣中。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盯着蕭瀟,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在等,等她的回應,等一個能印證或推翻他心中驚濤駭浪的契機。
堂屋裏的光線似乎都聚焦在了蕭瀟身上。她微微垂着的眼睫顫了顫,像蝶翼輕扇。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那雙清澈如寒潭古井的眸子,再次平靜地迎上了葉深極具壓迫感的審視。沒有預想中的慌亂、羞澀或畏懼。她的眼神依舊平和,甚至比剛才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了然——仿佛“葉深”這個名字,連同“三團團長”這個頭銜,早已在她心中有了位置,此刻不過是走個過場,驗明正身。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動作輕盈。月白色的斜襟短衫(換回了這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烏黑的發髻襯得頸項愈發白皙修長。陽光透過窗櫺,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跳躍。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沒有刻意模仿軍人的挺拔,卻自有一種沉靜如水的安穩。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葉深肩章那兩杠三星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確認最後的細節。隨即,視線平穩地移回他的臉上,落在他那雙寫滿探究和等待答案的深邃眼眸裏。
紅唇輕啓,聲音清凌凌的,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腔調,卻又奇異地透着一股沉靜的穿透力,字字入耳:
“葉深團長,你好。”
“我是蕭瀟。”
兩個名字,平平無奇的兩個名字,在這間彌漫着舊時光氣息的堂屋裏,被清晰地念出。
“葉深。”
“蕭瀟。”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刻意的謙卑或熱絡。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那簡單的“你好”,禮貌周全,卻也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然而,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葉深敏銳地捕捉到——
她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羞澀的笑,也不是一個客套的笑。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卻帶着十足分量、仿佛塵埃落定般的滿意弧度!
那弧度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卻被葉深那雙在戰場上淬煉出的、捕捉瞬息萬變動態的鷹眼牢牢鎖定!它清晰地印證了他剛才在蕭瀟眼中看到的那絲評估和認可!她念出他的名字,確認了他的身份,然後……滿意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滾燙的子彈,狠狠擊中了葉深的心髒!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感瞬間從耳根蔓延開!他引以爲傲的冷靜自持,在這個看似柔弱、眼神卻平靜得能洞穿人心的少女面前,竟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挑選、嚴格驗看後得到認可的“物品”。而她,就是那個不動聲色、卻手握決定權的“買家”!
這感覺荒謬、憋屈,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被重視感?不,是……被精準定位感?仿佛她早已知道他是誰,爲何而來,並且……對他的“型號”和“性能”感到滿意?
葉深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那句準備好的、關於“體質恢復如何”、“生活有無困難”之類的公式化關懷,在舌尖滾了一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在這樣一雙平靜到近乎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視下,那些套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蕭爺爺和蕭奶奶似乎沒察覺到兩人之間那無聲的、驚心動魄的暗流。蕭奶奶見孫女大方得體地回應了,鬆了口氣,臉上堆起慈愛的笑容:“對對,葉團長,這就是我們家瀟瀟。這孩子啊,身體剛好,還有點虛,平時不太愛說話,怕生……”
“奶奶,” 蕭瀟卻輕輕打斷了奶奶的話,聲音依舊溫軟,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她轉向葉深,目光清澈而直接,“葉團長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喝茶。” 她說着,目光示意了一下葉深手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茉莉花茶。
她的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絲刻意討好的意味,反而帶着一種女主人的從容。仿佛剛才那聲“葉深團長,你好,我是蕭瀟”的正式交鋒已經結束,此刻該進入下一環節——待客。
葉深看着那杯涼了的茶,再看看蕭瀟那雙平靜無波、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眼睛。他第一次在“任務”執行中,感到了一種強烈的、被牽着鼻子走的無力感和……新鮮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涼,帶着茉莉花的餘香,滑過喉間,卻未能平息他心頭的躁動。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投向蕭瀟。這一次,他眼中的探究不再掩飾,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棋逢對手般的銳利光芒。
“蕭瀟同志,”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奇異的鄭重,“剛才在巷口……”
他終於還是提了!蕭爺爺和蕭奶奶同時一愣,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蕭瀟卻像是早有預料,她微微抬起眼睫,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仿佛在問:巷口?什麼巷口?
那眼神,無辜又坦然。
葉深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看着她這副全然不知情、溫婉無辜的模樣,再想想巷口血泊中那個眼神銳利、手法精準如修羅的身影……巨大的反差帶來的沖擊,讓葉深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繼續。
堂屋裏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陽光移動,光影在蕭瀟素淨的臉上流轉。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靜謐的蘭,卻又仿佛籠罩着深不可測的迷霧。葉深看着她,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邱師長那句“王炸”,究竟意味着什麼。
這枚“炸彈”,不炸則已,一炸,就徹底炸毀了他所有的預設和認知,在他冷硬如鐵的世界裏,轟開了一個充滿未知和吸引力的巨大豁口。而豁口的中心,就是那個平靜念出“我是蕭瀟”的少女。
名姓已通,迷霧更深。這場“政治任務”,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