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蘇家別墅二樓的書房內,蘇清雪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着那份與陳氏集團合作的企劃書,旁邊還放着會議記錄。
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裏反復回放的,是下午家族會議上,林辰起身發言的那一幕。
他那雙眼睛...太陌生了。
平靜,深邃,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那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林辰該有的眼神。那個林辰,眼神總是閃躲、卑微,甚至帶着一絲討好。
而今天下午那雙眼睛,是居高臨下的,是洞悉一切的,是...屬於掌控者的。
還有他說話時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那份對商業本質的理解,對人性貪婪的把握,對全局走勢的判斷...
“偶然聽來的商業分析?”
蘇清雪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紅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種話,騙騙韓墨那種蠢貨還行,想騙她?絕無可能。
如此精準、毒辣,直指核心的分析,絕不可能是道聽途說。這需要極其敏銳的洞察力,需要對市場、對人心、甚至對國際局勢都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
這根本不是那個連財務報表都看得磕磕絆絆的林辰能擁有的能力!
他到底是誰?
或者說...他到底,是什麼?
一個荒誕卻無法抑制的念頭,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這個住在自己隔壁房間,與自己有着法律上夫妻關系的男人,身體裏...真的還是原來那個靈魂嗎?
這個想法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裏踱步。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下午他那句輕描淡寫的“很重要嗎?”,此刻如同魔咒般在她耳邊回響。
不重要嗎?
一個原本懦弱無能、任人欺凌的贅婿,一夜之間仿佛脫胎換骨,眼神凌厲,言語如刀,甚至...身上似乎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讓她都感到一絲心悸的氣場。
這太反常了!
蘇清雪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對面那扇緊閉的房門上——那是林辰的房間。
裏面燈還亮着,微弱的光線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去問個清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壓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有些紊亂的心跳,拉開書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只亮着一盞昏暗的壁燈。
她在林辰的房門外站定,抬起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輕輕敲了下去。
“叩叩叩。”
敲門聲在寂靜中傳開。
房間內,林辰盤膝坐在床上,雙目微闔。
識海中,那枚【帝尊道印】緩緩旋轉,散發着微不可察的朦朧光暈。他以神識引導,正嚐試着更加精細地操控【萬物化靈】的能力,不再局限於接觸吸收,而是嚐試隔空汲取空氣中遊離的、更爲稀薄駁雜的能量——無線電波、遠處城市電網散逸的波動、甚至更深層的地脈輻射...
這種程度的操控,對他如今僅恢復至煉氣初期的神識而言,負荷極大。眉心傳來陣陣針扎似的細微刺痛,但他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比起前世煉魂淬魄、撕裂元神的痛苦,這點不適,微乎其微。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修煉。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絲不易察覺的銀芒一閃而逝。
神識微動,房門外的景象已了然於心。
蘇清雪。
她果然來了。
林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無形的弧度。一切,並未超出他的預料。
他並未立即回應,而是不疾不徐地收斂起周身縈繞的微弱能量波動,直至徹底內斂,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後,才平淡開口:
“進。”
聲音透過門板,清晰無誤地傳入蘇清雪耳中。
蘇清雪握住門把的手微微一頓。他的聲音...似乎也少了往日那份唯唯諾諾,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穩。
她推門而入。
房間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簡陋,完全不像一個豪門女婿的居所。林辰依舊坐在床上,姿態卻並非鬆懈,而是帶着一種自然的、仿佛與生俱來的挺拔。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靜無波,沒有因爲她深夜到訪而流露出絲毫驚訝、局促或期待。
這種平靜,讓蘇清雪原本準備好的、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質問,突然有些難以啓齒。
她忽然發現,自己站在這個名義上的丈夫面前,竟然...有些緊張?
這感覺荒謬至極!
她強自鎮定,走到書桌旁的椅子前坐下,刻意與床保持了一段距離。
“還沒睡?”她找了個蹩腳的開場白,視線卻不自覺地打量着他。
他好像...瘦了些?但精神卻遠比以前要好,眼神清亮,膚色似乎也不再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而是透出一種隱隱的潤澤。
“嗯。”林辰的回答依舊簡潔,甚至沒有反問一句“你有事?”,仿佛她的到來本就在意料之中。
這種被看穿的感覺,讓蘇清雪很不舒服。她決定單刀直入。
“今天下午,你在會議上說的那些...”她斟酌着用詞,目光緊鎖着他的眼睛,“關於陳氏集團的合作條款,關於他們的真實意圖,還有你提出的那個‘將計就計’的策略...”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試圖給他施加壓力:“那些見解,絕不是一個對商業一竅不通的人能提出來的。告訴我,你究竟是從哪裏知道的?”
林辰迎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
昏黃的台燈光線在他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顯得愈發冷硬。
“我說了,偶然聽來的分析。”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真假。
“林辰!”蘇清雪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一絲壓抑的惱火,“你覺得我會信嗎?那份洞察力,那份對全局的掌控力,不是聽聽就能學會的!你之前爲什麼從未表現出來?”
“重要嗎?”林辰再次拋出了這個問題,眼神深邃,“結果,不是對蘇家有利麼?”
又是這句話!
蘇清雪被他堵得一窒。是啊,結果確實對蘇家有利,甚至可以說是挽救了那個項目,也暫時保住了她在家族中的地位。
可是...
“這不只是結果的問題!”她堅持道,姣好的面容上帶着執拗,“你到底隱藏了什麼?你...你還是林辰嗎?”
問出最後這句話時,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林辰聞言,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還是林辰嗎?
這具軀殼是。但裏面的靈魂,早已是統御萬界、睥睨衆生的玄天帝尊!
不過,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說。
“我是誰,並不影響我下午說的話是否正確。”他避重就輕,語氣依舊平淡,“蘇家需要關注的,是如何利用這個機會,真正站穩腳跟,而不是探究我的消息來源。”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內心:“還是說,你更希望我依舊是那個一無是處,任人拿捏的贅婿?”
蘇清雪瞳孔微縮。
她確實...曾經是那麼希望的。一個無能但安分的丈夫,至少不會給她惹麻煩,不會讓她在圈子裏淪爲笑柄。
但今天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房間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台燈的光暈籠罩着兩人,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沉默的影子。
窗外,夜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良久,蘇清雪似乎放棄了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着提醒的意味:
“好,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不問了。不過,我要提醒你,陳氏集團,尤其是陳風,背景遠比表面上看起來復雜。他們能在江城屹立不倒,靠的不僅僅是商業手段。”
她看着林辰,眼神復雜:“你今天當衆戳穿他們的謀劃,等於打了陳風的臉。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你...自己小心。”
這番話,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微弱的關切。
林辰自然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但他古井無波的心境,並未因此泛起任何漣漪。
前世的教訓,太過慘痛。秦夢柔那溫婉皮囊下的蛇蠍心腸,讓他對所謂的“情意”早已冰封。
不過,蘇清雪的這份提醒,倒是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陳風,或者說陳風背後,可能牽扯到更深層的東西,或許...與葉凌天有關?
“復雜?”林辰微微挑眉,語氣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味,那是一種源自絕對實力的漠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復雜,都不過是虛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
蘇清雪怔住了。
絕對的力量?
他指的是什麼?商業實力?還是...別的?
她忽然想起下午他看向陳風時,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如同俯視螻蟻般的眼神...
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他就像一團迷霧,你以爲看清了一點,卻發現裏面藏着更深的幽暗。
“總之...你好自爲之。”她站起身,不打算再待下去。今晚的談話,非但沒有解開她心中的謎團,反而讓那迷霧變得更加濃重。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時,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低聲補充了一句:
“不管怎樣...今天,謝謝。”
說完,她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咔噠。”
一聲輕響,房間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林辰一人。
林辰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落在緊閉的房門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那個逐漸遠去的、清冷而曼妙的背影。
謝謝?
他心中毫無波動。
幫助蘇家,不過是順手爲之,既是驗證此世規則的一種方式,也是因爲這蘇清雪...至少,比秦夢柔那毒婦,多了一絲真實與良善。
僅此而已。
他的道心,早已堅如萬古玄冰。重返巔峰,清算血仇,才是他唯一的目標。
任何阻礙...皆可斬之!
包括...那個可能已經將觸角伸到此界的——葉凌天!
林辰緩緩閉上雙眼,【帝尊道印】再次於識海中沉浮,周身氣息內斂,開始繼續引導那微弱而駁雜的能量,一點點淬煉這具依舊孱弱的軀殼。
夜,還很長。
而蘇清雪回到自己房間,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心髒卻仍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林辰最後那句話,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裏。
“絕對的力量...”
他,到底擁有着什麼?
這個夜晚,注定有許多人,難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