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站在角落的身影上。
林辰。
這個他們印象中懦弱無能、只會給蘇家丟臉的贅婿,此刻平靜地站在那裏,眼神深邃如古井,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似乎不是出自他口。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韓墨第一個跳起來,臉色漲紅,指着林辰的鼻子罵道:“這裏有你一個廢物說話的份嗎?還漏洞,還破局,你懂什麼是商業嗎?趕緊滾出去!”
蘇清雪也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她看着林辰,秀眉緊蹙,低聲道:“林辰,別搗亂,事情已經夠麻煩了。”
她心中五味雜陳。方才林辰開口的瞬間,那沉穩冷靜的語氣,那洞穿表象的銳利,讓她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另一個陌生人。但這可能嗎?這個和她同一屋檐下兩年,卻如同透明人般的丈夫,怎麼可能有這種見識?一定是巧合,或者…是他不知從哪裏聽來的只言片語,在這裏胡言亂語。
然而,主位上的蘇遠山卻緩緩抬手,制止了韓墨進一步的呵斥。他那雙看透世情的蒼老眼眸,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認真地打量着自己這個孫女婿。
“林辰,”蘇遠山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剛才說,合作條款存在致命漏洞,陳氏意在吞並?這話,從何說起?”
林辰感受到衆人的目光,心中並無波瀾。螻蟻的喧囂,前世他聽得太多。若非蘇清雪方才被逼至角落時,那強自鎮定下流露出的那一絲與他記憶深處某個虛僞面容迥異的、真實的脆弱與倔強,觸動了他一絲心緒,他根本懶得理會這蘇家存亡。
他目光平靜地迎向蘇遠山,對於蘇清雪的勸阻和韓墨的叫囂置若罔聞,仿佛只是拂去了耳邊的微風。他緩步從角落走向會議桌,步伐並不沉重,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莫名地壓抑起來。
“很簡單,”林辰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份補充協議,核心陷阱在於第三條第七款,關於‘核心技術共享與後續研發’的界定。”
他伸手指向蘇清雪面前那份攤開的合同文本,動作自然而精準。
“條款規定,蘇氏需向合資項目‘無條件開放其現有及未來三年內所有相關領域的技術儲備’。”林辰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依舊帶着懷疑和輕蔑面孔的蘇家衆人,“‘無條件’,‘所有’,‘未來三年’…這些詞匯的邊界在哪裏?由誰來界定?協議中語焉不詳。而最關鍵的是,後續的違約條款規定,若蘇氏未能‘充分、及時’履行此項義務,陳氏有權單方面終止合作,並要求蘇氏賠償前期所有投入及預期利益損失。”
財務總監下意識地反駁:“這…這只是標準的商業措辭,是爲了保障合作順利進行…”
“標準?”林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當標準成爲枷鎖,就是吞噬的開始。蘇氏目前最具價值的,就是清雪負責的‘新型生物降解材料’項目的前期技術積累,這,就是陳氏真正的目標。”
他目光轉向蘇清雪,看到她眼中最初的震驚正在被一種專注的思索取代。
“陳氏近期在海外注冊了一家全資子公司,‘格林生物科技’,其研究方向與蘇氏的核心技術高度重合。而根據他們與我們的協議,一旦技術‘共享’過去,以陳氏的資本和渠道,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消化、迭代,甚至利用條款漏洞,將後續研發成果剝離至這家子公司,屆時,蘇氏手裏剩下的,不過是一個被掏空核心技術、背負巨債的合資空殼。”
林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剝開了看似美好的合作外衣,露出裏面猙獰的陷阱。
“不可能!”一個支持蘇建業的股東猛地站起,“這些都是你的猜測!你有證據嗎?”
“證據?”林辰看向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無知孩童,“‘格林生物’的注冊信息是公開的,只需稍加查證。陳氏近半年的投資動向,明顯向環保新材料領域傾斜,而他們自身在此領域的基礎幾乎爲零。吞並蘇氏,獲取現成的技術跳板,是他們最快、最省力的途徑。這不是陰謀,這是陽謀,只是你們被眼前的利益和所謂的‘標準合同’蒙蔽了雙眼。”
他停頓了一下,給了衆人些許消化這駭人信息的時間,然後繼續拋出他的“破局之道”。
“至於破局,”林辰的目光再次落回蘇清雪身上,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林辰”這個身份的微妙牽連,“方法不在合同本身,而在合同之外。”
“陳氏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膽,無非是看準了蘇氏資金鏈緊張,急於求成。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敢,也沒有能力深究這些細節。”
“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將計就計。”林辰語速平穩,思路清晰得可怕,“第一,立刻啓動對‘格林生物’及其關聯公司的背景調查,將證據擺在台面上。第二,不再糾纏於修改這份充滿陷阱的補充協議,而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蘇清雪下意識地重復,美眸中光芒閃動。
“對,”林辰點頭,“以蘇氏集團名義,向銀行和第三方投資機構,提交一份基於我們核心技術獨立發展的‘擴產融資計劃書’。同時,對外釋放消息,蘇氏已接觸其他潛在戰略投資者,對陳氏項目‘持保留態度’。”
“這太冒險了!”蘇建國忍不住開口,“如果陳氏因此真的撤資,我們…”
“他們不會。”林辰斬釘截鐵,“至少短期內不會。陳氏爲此項目已投入大量前期沉沒成本,他們的目標是完整吞下技術,而不是一拍兩散。只要我們表現出足夠的決心和替代方案,他們反而會自亂陣腳,被迫回到談判桌,屆時,主導權便將易手。”
他環視一圈,將衆人或驚駭、或沉思、或依舊不信的表情盡收眼底。
“關鍵在於,蘇氏必須展現出‘沒有陳氏,依然能活,甚至活得更好’的姿態。示敵以弱,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亮出獠牙,方能爭得一線生機。”
一番話,條分縷析,邏輯縝密,不僅點破了危局,更指出了切實可行的反擊策略。這哪裏是一個懦弱贅婿能有的見識和魄力?
會議室裏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
之前嘲諷林辰的人,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中立的股東,眼神劇烈閃爍,開始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以及他話語中的可能性。
蘇清雪怔怔地看着林辰,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她發現自己竟然完全跟上了林辰的思路,並且意識到,這個方案雖然大膽,卻極具操作性,直擊陳氏計劃的要害!
他…他怎麼會知道這些?那些隱藏在龐雜商業信息背後的關聯,那份遠在海外子公司的注冊情況,還有這對人性與商業邏輯精準的把握…這真的是那個連與人正常交談都唯唯諾諾的林辰嗎?
蘇遠山深深地看着林辰,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裏,震驚過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這個孫女婿,藏得太深了!還是說…蘇家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韓墨臉色煞白,看着瞬間成爲焦點的林辰,又驚又怒,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因爲林辰所言,句句戳心,直指核心,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種恐懼。
林辰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並無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螻蟻的幡然醒悟,於他而言,毫無意義。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基於現有信息的邏輯推演,如同他前世推演功法、布局星域一般,只是尺度不同罷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這個喧囂之地。目的已經達到,無論是出於對那一絲相似倔強的微妙回應,還是爲這具肉身暫時棲身的家族省去些麻煩,都足夠了。
“林辰。”
就在他即將走到門口時,蘇清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嗎?你從哪裏知道的這些信息?”
林辰腳步未停,手已經搭上了冰涼的金屬門把手,聞言,他只是微微側頭,留給衆人一個棱角分明的側影,聲音淡漠如初,帶着一種超然物外的疏離:
“很重要嗎?”
話音落下,他擰開門,身影消失在緩緩合攏的門縫之外。
會議室裏,依舊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蘇清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經關閉的門,耳邊回蕩着那三個字,心中一片翻江倒海。
很重要嗎?
是啊,對蘇家目前的絕境而言,真相和來源還重要嗎?重要的是,這可能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是…對他呢?這個男人,她的丈夫,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清雪第一次發現,這個她自以爲熟悉的、輕視的男人,身上籠罩了一層她完全看不透的濃霧。而那迷霧之中,似乎有冰冷的鋒芒,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