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送豆腐,王小蒙推着新車出現在村口時,天光已經大亮。
推車經過這幾天的磨合,越推越順手。輪軸上了油,轉動時幾乎沒聲音。車架上劉大慶還加了兩個掛鉤,可以掛水壺和幹糧袋。王小蒙今天特意早起,做了豆腐腦裝在瓦罐裏,準備送給常訂豆腐的幾家攤主嚐嚐——這是劉大慶的主意,說要想生意長久,得有人情。
“大慶哥,你吃早飯沒?”王小蒙從幹糧袋裏掏出兩個還溫熱的玉米餅。
劉大慶接過一個:“又讓你破費。”
“應該的。”王小蒙抿嘴笑。
兩人站在老槐樹下等車。清晨的風帶着露水的清涼,遠處田野裏已經有農人在勞作。這是個尋常的早晨,直到——
“永強,你快點呀!”
王香秀清脆的聲音從村裏傳來。接着,兩個身影出現在路口。
謝永強穿着件嶄新的白襯衫——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王香秀緊挨着他走,身上穿了件粉紅色的連衣裙,裙擺隨着步子一搖一晃。她手裏還拎着個小皮包,這在村裏可不常見。
四人迎面撞上,都愣了愣。
空氣有幾秒鍾的凝固。
王小蒙臉上的笑容淡了,握着推車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緊。劉大慶站在她身側,沒說話,只是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跡地擋住了部分視線。
謝永強臉色尷尬,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王香秀搶了先。
“喲,小蒙,大慶,這麼早啊?”王香秀笑盈盈的,手臂很自然地挽住謝永強的胳膊,“我和永強去鎮上逛逛,買點東西。”
她特意加重了“我和永強”四個字。
王小蒙點點頭,語氣平靜:“嗯,我們去送貨。”
“還送貨呢?”王香秀瞥了眼推車,“你這豆腐生意做得挺紅火呀。不過小蒙,不是我說,姑娘家整天推個車到處跑,多累呀。你看我,就等着永強工作定了,到時候……”
“車來了。”劉大慶忽然開口,打斷了王香秀的話。
遠處,中巴車晃晃悠悠地駛來。
車停穩,門打開。劉大慶先幫王小蒙把推車搬上去——這幾天他已經熟練了,知道怎麼放最省空間。王小蒙跟着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一直看着窗外。
謝永強和王香秀也上了車。車廂裏人不多,王香秀拉着謝永強坐在了王小蒙和劉大慶的前排。
車開動了。顛簸中,王香秀故意把腦袋靠在謝永強肩膀上,聲音嬌滴滴的:“永強,你說我買條什麼顏色的裙子好?粉的還是藍的?”
謝永強身子僵直,含糊道:“都行……”
“怎麼能都行呢?你得給我參謀呀。”王香秀不依不饒,“對了,聽說鎮上新開了家理發店,燙頭發可好看了。一會兒你也陪我去看看唄?”
王小蒙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車座的破皮。劉大慶從帆布包裏掏出水壺,遞給她:“喝點水。”
她接過來,小口喝着。水是涼的,但心裏那團莫名的火,好像被壓下去了一點。
車到鎮上,四人先後下車。王小蒙去搬推車時,謝永強下意識想幫忙,被王香秀一把拉住:“永強,咱們往那邊走,百貨大樓在那邊。”
她指着相反的方向。
謝永強看了看王小蒙,又看了看王香秀,最終還是跟着王香秀走了。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小蒙已經推着車往西街去了,劉大慶走在她身邊,微微側着頭,似乎在說什麼。王小蒙點了點頭,背影挺直。
“看什麼呢?”王香秀拽他。
“沒……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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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左右,西街的豆腐送完了。王小蒙推着空車,準備去東街再試試——昨天有家小飯館的老板嚐了豆腐腦,說今天可以送五斤試試。
兩人走到東街口時,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中山裝、梳着背頭的中年男人下了車。正是鎮長齊三太。
他一眼就看見了謝永強和王香秀——兩人剛從百貨大樓出來,王香秀手裏拎着新買的裙子,正笑得花枝亂顫。齊三太眼睛眯了眯,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永強!”他喊了一聲。
謝永強抬頭看見齊三太,連忙小跑過來:“表叔。”
王香秀也跟着過來,甜甜地叫了聲:“齊鎮長。”
“哎,秀兒也在啊。”齊三太看看兩人,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你倆這是……逛街?”
“永強陪我買衣服。”王香秀說着,又往謝永強身邊靠了靠。
齊三太點點頭,拍拍謝永強的肩膀:“好啊,永強啊,秀兒這姑娘不錯。你工作馬上要落實了,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你爸跟你提過吧?”
謝永強臉色發白,支吾道:“表叔,工作的事……”
“工作你放心,”齊三太壓低聲音,“縣教委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八九不離十。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個人生活安排好。秀兒她爸是村主任,她本人也有工作,跟你挺般配。”
這話說得已經夠直白了。王香秀臉上笑開了花,謝永強卻像被架在火上烤。
不遠處,王小蒙和劉大慶正好推車經過。齊三太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街口,還是飄過來一些。
“般配”、“村主任”、“個人問題”……
王小蒙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前走,腳步更快了。
劉大慶跟在她身邊,轉頭看了眼那邊——齊三太還在跟謝永強說着什麼,王香秀笑得像朵花,謝永強低着頭,像個木偶。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小蒙繃緊的側臉,輕聲說:“東街那家飯館,還去嗎?”
王小蒙深吸一口氣:“去。”
聲音有點抖,但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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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館老板姓趙,是個胖胖的中年人。看見王小蒙推着車來,他笑呵呵地迎出來:“小姑娘,真準時啊!”
“趙叔,您要的五斤豆腐。”王小蒙從車上搬下豆腐筐,揭開籠布。
豆腐白嫩水靈,趙老板看了看,點點頭:“成,就放這兒吧。錢……”
“按昨天說的,三毛八一斤。”王小蒙說。
“行。”趙老板爽快地付了錢,“要是客人反應好,以後每天都要。”
“謝謝趙叔!”
走出飯館時,王小蒙長長舒了口氣。這筆生意雖然不大,但這是東街的第一家,意義不一樣。
劉大慶幫她推着車,兩人沿着東街慢慢走。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賣布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蒙,”劉大慶忽然開口,“有些事,聽見了,看見了,心裏難受是正常的。但別讓這些事困住你。”
王小蒙愣了愣,轉頭看他。
“你家的豆腐好吃,這是真的。你能把豆腐賣到鎮上,這也是真的。”劉大慶看着她,“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什麼話都管用。”
王小蒙眼睛慢慢紅了。她用力點頭:“嗯。”
是啊,謝永強要當幹部了,王香秀要買新裙子了,齊鎮長說他們般配了。
那又怎樣?
她王小蒙,能把豆腐從村裏賣到鎮上,能讓餛飩攤的老板娘天天等着她的豆腐,能讓東街的飯館老板主動要貨。
這些,是她自己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大慶哥,”她忽然說,“我想……明天多帶點豆腐來。”
“多少?”
“八十斤。”王小蒙眼睛亮晶晶的,“西街現在每天穩定要三十斤,東街這家要五斤,我想再跑幾家,湊夠八十斤。”
劉大慶笑了:“行。不過你得算好,做八十斤豆腐要多少豆子,要泡多久,要磨多久。別貪多,穩穩當當地來。”
“我知道。”王小蒙重重點頭。
兩人走到街口,準備坐車回村。等車的時候,王小蒙忽然看見對面巷口——謝永強和王香秀正從一家理發店出來。
王香秀的頭發變了樣,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她正對着理發店櫥窗的玻璃照鏡子,謝永強站在她身後,手裏拎着大包小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小蒙只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
車來了。
回程的路上,王小蒙靠着車窗,竟然睡着了。她太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但這一覺睡得沉,夢裏沒有謝永強,沒有王香秀,只有一板板白生生的豆腐,整整齊齊地碼在車上。
劉大慶把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看着她熟睡的側臉。
這姑娘,正在一點點長出盔甲。
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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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村口時,謝廣坤竟然等在那裏。看見謝永強和王香秀下車,他眼睛一亮,尤其是看見王香秀燙了新頭發,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秀兒啊,這頭發燙得真好看!”他迎上去,“永強,給秀兒買啥了?”
王香秀得意地展示手裏的東西:“叔,永強給我買了裙子,還陪我燙了頭發。”
“好好好!”謝廣坤連連點頭,又壓低聲音問,“見到齊鎮長了沒?”
“見到了,”王香秀說,“齊鎮長還說,永強工作馬上就落實了,讓……讓我們好好處。”
她說這話時,臉故意紅了紅。
謝廣坤心花怒放,轉頭看見王小蒙和劉大慶推着車走過來,嗓門立刻高了八度:“喲,送豆腐回來了?今天賣了多少啊?”
王小蒙沒接話,推着車繼續走。
謝廣坤卻不依不饒:“要我說啊,姑娘家還是得像秀兒這樣,找個好對象,安安穩穩過日子。整天拋頭露面的,像啥話?”
劉大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謝廣坤:“廣坤叔,靠自己的手藝吃飯,不丟人。”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篤定。謝廣坤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嘟囔了句:“我又沒說你……”
劉大慶沒再理他,推着車跟王小蒙走了。
身後傳來謝廣坤的聲音:“永強啊,明天帶秀兒去縣裏玩玩!齊鎮長說了,縣教委那邊……”
聲音漸漸遠了。
回到王家,李桂芝和王老七早就在院裏等着了。看見王小蒙平安回來,都鬆了口氣。
“咋樣?”王老七問。
“又談下一家,”王小蒙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東街的趙家飯館,每天要五斤。”
“好!好啊!”王老七高興地搓手,“明天咱多做點!”
“爸,我想明天做八十斤。”王小蒙說。
“八十斤?”王老七愣了愣,“那……那能賣完嗎?”
“我想試試。”王小蒙眼神堅定,“西街穩定要三十斤,東街這家五斤,我再跑幾家,湊夠八十斤應該沒問題。”
王老七看看女兒,又看看劉大慶。劉大慶點點頭:“七叔,讓小蒙試試吧。我陪着她,賣不完就少做點,總能摸索出來。”
“那……行!”王老七一咬牙,“明天咱就做八十斤!”
李桂芝看着女兒臉上的光彩,眼眶有點熱。她轉身去灶房:“我做飯去,今天燉肉,大慶你也留下吃。”
晚飯時,王老七多喝了兩杯,話也多了:“小蒙啊,爸以前總覺得,姑娘家找個好人家嫁了,就是福氣。可現在爸看明白了——你自己有本事,能立起來,這才是真福氣。”
王小蒙給父親夾了塊肉:“爸,我會好好幹的。”
“爸信你。”王老七紅着眼眶,“有大慶幫你,爸放心。”
劉大慶低頭吃飯,沒說話。但他知道,王老七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飯後,王小蒙送劉大慶到門口。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大慶哥,”王小蒙輕聲說,“今天……謝謝你。”
“又說謝。”
“不是謝你幫我說話,”王小蒙看着他,“是謝你……讓我覺得,我做的是對的。”
劉大慶笑了:“本來就是對。”
他轉身要走,王小蒙忽然叫住他:“大慶哥,明天……你還能陪我去嗎?”
“能。”劉大慶點頭,“陪到你不需要我陪爲止。”
王小蒙笑了,眼睛在夜色裏亮晶晶的。
看着劉大慶走遠的背影,她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來田野的氣息。
她轉身回院,看着豆腐坊裏那盤大石磨。明天,要做八十斤豆腐。
她挽起袖子,開始泡豆子。
一粒粒黃豆在清水中沉浮,飽滿,堅實。
就像她此刻的心。
(第十一章完,約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