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豆腐的第一天,雞叫第二遍時,王小蒙就站在了村口。
天還黑着,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灰白。她穿着那件淺藍色襯衫,頭發利落地扎成馬尾,腳邊放着兩個裝滿了豆腐的竹筐——每筐三十斤,用浸溼的籠布仔細蓋好,筐繩上還系了油紙防露水。
劉大慶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姑娘瘦削的肩膀被筐繩勒得微微下沉,但背挺得筆直。
“我來。”他不由分說接過擔子。
“大慶哥……”王小蒙想說什麼,但劉大慶已經穩穩當當地把擔子扛上了肩。
“走吧,趕早班車。”
第一天的送貨還算順利。西街的幾家攤主雖然對新人還有些挑剔,但豆腐質量確實好,都收了。餛飩攤的大嬸還多要了兩斤,說昨天客人反應不錯。
回村的車上,王小蒙抱着空竹筐,臉上帶着滿足的笑。但劉大慶注意到,她揉肩膀的動作有些僵硬——六十斤的擔子,走街串巷一上午,對個姑娘家來說,確實太重了。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
每天早上天不亮出發,趕早班車到鎮上,挑着擔子一家家送。中午前送完,趕末班車回村。下午幫着做第二天的豆腐,晚上累得倒頭就睡。
第四天早晨,王小蒙的肩膀已經磨紅了。李桂芝心疼得不行,用熱毛巾給她敷,又塗了豬油。
“閨女,要不讓你爸去送幾天?”李桂芝說。
“不行,”王小蒙咬着牙,“爸腰不好,這擔子更重。”
劉大慶站在王家院裏,看着這一幕,心裏有了決定。
從鎮上回來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村東頭的廢品站——不是鎮上的大廢品站,是村裏老孫頭自己收破爛的小院子。
老孫頭正蹲在地上修一個破鐵鍋,看見劉大慶,抬了抬眼皮:“大慶啊,找啥?”
“孫伯,有沒有舊自行車輪子?最好是兩個一樣的。”
老孫頭想了想,起身鑽進他那間堆滿破爛的棚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拖出兩個鏽跡斑斑的自行車輪子——都還能轉,就是軸承鬆了,輪圈也有點瓢。
“這個……還能用不?”劉大慶蹲下檢查。
“能用,就是得修。”老孫頭伸出三根手指,“三塊錢,倆都拿走。”
劉大慶沒還價,掏出錢。又花了兩塊錢,淘了幾塊舊木板、幾根鐵條。
材料備齊,他扛着東西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張秀蘭正在院裏收藥材,看見兒子扛回來一堆破爛,愣了愣:“大慶,你這是……”
“給小蒙做個推車,”劉大慶把東西放下,“挑擔太累。”
張秀蘭眼睛亮了亮,沒多說,只道:“吃了飯再做。”
晚飯後,劉大慶在院裏點起煤油燈。車輪要先修——軸承拆下來,用煤油泡,砂紙打磨。輪圈瓢了,得一點點敲正。這是個細活,不能急。
張秀蘭坐在門檻上,借着燈光納鞋底。偶爾抬頭看看兒子專注的側臉,嘴角泛起笑意。
燈下的劉大慶神情專注。扳手、鉗子、錘子在他手裏用得嫺熟。前世他喜歡動手,自己組裝過自行車,修過家具。沒想到這些技能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敲打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隔壁王嬸出來倒水,看見這邊亮着燈,探頭問:“大慶啊,這麼晚還忙活啥呢?”
“修點東西,嬸子。”劉大慶應道。
“這孩子,真勤快。”王嬸嘟囔着回去了。
修好車輪,已經半夜了。劉大慶把輪子靠在牆邊,收拾工具。明天還要做車架,得用木頭。他想起後山還有幾根上次剩的硬木料,應該夠用。
臨睡前,他站在院裏看了看天色。星星很密,明天是個晴天。
---
第五天一大早,劉大慶又上山了。
這次不是砍樹,是把上次剩下的木料扛回來。榆木的料,已經晾得差不多了,正好做車架。
上午他陪王小蒙去鎮上送貨——這是答應好的,頭幾天要陪。王小蒙的肩膀好了些,但挑擔時還是咬着牙。
中午回來後,劉大慶沒休息,直接在家裏院中支開了攤子。
鋸子、刨子、鑿子、墨鬥,工具攤了一地。他先根據車輪的尺寸設計車架——不能太高,王小蒙推着要順手;也不能太矮,豆腐筐放上去要穩當。
圖紙在腦子裏早就畫好了。他先用木炭在木料上劃線,然後下鋸。
“吱——嘎——”
鋸木聲在午後安靜的村裏格外清晰。有路過的村民好奇地探頭看。
“大慶,做啥呢?”
“做個車。”劉大慶手上不停。
“喲,這手藝,了得!”村民嘖嘖稱贊。
王老七也聽說了,下午特意過來看。看見院裏那些已經初具雛形的木料構件,眼睛亮了:“這是……給小蒙做的推車?”
“嗯,”劉大慶抹了把汗,“挑擔太累,有個車能省不少勁。”
王老七蹲下來,摸摸那些刨得光滑的木料,又看看旁邊修整一新的車輪,眼眶有點熱:“大慶啊,你這……讓叔怎麼謝你……”
“七叔客氣啥。”劉大慶繼續幹活。
消息很快傳開了。傍晚時分,王小蒙從豆腐坊忙完過來時,院裏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趙四背着手看:“這車架設計得好,穩當。”
劉能叼着煙卷:“大慶這孩子,手是真巧。”
連謝大腳都從超市溜達過來了,看見那半成品的推車,眼睛轉了轉,心裏不知在想什麼。
王小蒙站在人群外,看着燈光下劉大慶專注的身影。他正蹲在地上安裝車軸,袖子挽到肘部,小臂的肌肉線條隨着動作起伏。汗珠順着鬢角滑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她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感激,溫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了,試試。”劉大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一個簡易但結實的推車立在院中。兩個輪子一前一後,車架方正,上面已經預留了固定豆腐筐的位置。把手的高度剛好到王小蒙的腰間,推起來應該很省力。
“小蒙,來試試。”劉大慶讓開位置。
王小蒙走過去,握住把手,輕輕一推——車動了,輪子轉動順暢,幾乎沒什麼聲音。
“輕……真輕!”她驚喜道。
“空車當然輕,”劉大慶說,“裝上豆腐試試。”
王老七趕緊從家裏拿來兩筐豆腐——明天要送的。每筐三十斤,放在車上,用繩子固定好。
王小蒙再次推動,這次沉了些,但比起挑擔,簡直輕鬆太多了。她推着車在院裏轉了兩圈,腳步輕快。
圍觀的村民都誇:“好!這個好!”
“大慶這孩子,腦子活!”
“小蒙有福氣啊……”
這話說得曖昧,王小蒙臉紅了紅,偷眼看劉大慶。他卻像沒聽見,蹲下去檢查車輪的固定情況。
“還有個問題,”劉大慶說,“這車在平地上好推,但上下坡、過門檻可能費勁。明天你送貨時注意着點,哪裏不合適,回來我再改。”
“嗯!”王小蒙用力點頭。
人群漸漸散了。王老七非要留劉大慶吃飯,劉大慶推辭不過,又去王家吃了一頓。
飯桌上,李桂芝不停地給劉大慶夾菜,眼神裏的喜愛藏都藏不住。王老七也高興,多喝了兩杯。
“大慶啊,這車……花了多少錢?叔給你。”王老七掏出錢包。
“沒花多少,”劉大慶說,“車輪三塊,其他材料都是舊的。工錢就不算了,我自己做着也高興。”
“那不行……”
“真不用,七叔。”劉大慶認真道,“小蒙能把豆腐賣到鎮上,這是本事。我幫點小忙,應該的。”
王小蒙低着頭吃飯,耳朵卻紅紅的。
飯後,劉大慶要幫王小蒙把車推回家。兩人並肩走在村裏的土路上,推車的輪子在月光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
“大慶哥,”王小蒙輕聲說,“這車……真好。”
“好用就行。”劉大慶說,“不過你得記住,這只是過渡。等將來銷路打開了,量大了,這車就不夠用了。”
“那……那時候怎麼辦?”
“那時候再說,”劉大慶笑笑,“說不定就該買三輪車了。”
王小蒙也笑了。她覺得,有大慶哥在,好像什麼困難都能解決。
到王家院門口時,劉大慶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明天你試試車,哪裏不順手記着,我改。”
“嗯。”王小蒙看着他,“大慶哥,你……你明天還陪我去鎮上嗎?”
劉大慶想了想:“再陪你兩天吧,等你熟悉了路,車也順手了,我就放心了。”
“好。”王小蒙笑了,眼睛彎彎的。
看着劉大慶轉身離開的背影,王小蒙站在院門口,久久沒有進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就像他這個人,話不多,但做的事,件件都落在實處。
她想起謝永強那些空口的承諾,又想起劉大慶默默做好的推車。
心裏的天平,又沉了一分。
---
第二天一早,王小蒙推着新車出現在村口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車雖然簡陋,但實用。兩筐豆腐穩穩地固定在車上,王小蒙推着,腳步輕鬆多了。
劉大慶如約陪她去鎮上。路上他教她怎麼推車省力,怎麼上坡下坡,怎麼過門檻。
到了鎮上,王小蒙推着車一家家送貨,果然方便多了。以前挑着擔子,送完一家要重新挑起,現在推着車直接走,省了不少力氣。
中午前就送完了所有豆腐。回程的車上,王小蒙靠着車窗,難得地沒睡着——今天沒那麼累。
“大慶哥,”她忽然說,“我想……再多找幾家。”
“嗯?”
“這車一次能裝四筐,一百多斤。我現在每天才送六十斤,太少了。”王小蒙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把西街的小吃攤都跑一遍,再試試東街的小飯店。”
劉大慶看着她眼裏的光,笑了:“行。不過別急,一家一家來。把現有的幾家服務好,人家自然給你介紹新客戶。”
“嗯!”王小蒙重重點頭。
她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裏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豪情。
原來,把一件事做好,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靠自己的雙手,真的能走出一條路來。
車到村口時,遠遠看見謝永強站在老槐樹下,像是在等車。
王小蒙推車下車時,謝永強看見了那輛推車,愣了愣。
“小蒙,這是……”
“大慶哥給我做的推車,”王小蒙語氣平靜,“送貨方便多了。”
謝永強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比如“這車做得真好”,或者“你真能幹”。但看着王小蒙臉上那種自信的光彩,再看看那輛實用的推車,忽然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那……挺好。”他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
王香秀這時也從村裏走出來,看見謝永強,眼睛一亮:“永強!等你好久了!走,我爸說縣裏那個領導今天有空,讓咱倆過去見見!”
她說着,很自然地挽住謝永強的胳膊。謝永強身子僵了僵,想抽出來,但王香秀挽得緊。
王小蒙看見了,沒說話,推着車轉身往家走。
劉大慶跟在她身邊,也沒說話。
走出好遠,王小蒙才輕聲說:“大慶哥,你說……人是不是都會變?”
“不是變,”劉大慶說,“是本來就這樣,只是以前沒看清。”
王小蒙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嗯。”
推車的輪子在土路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轍印。
深深淺淺,一路向前。
---
劉大慶回到家時,母親正在院裏曬衣服。
“媽,我回來了。”
“哎,”張秀蘭回頭看他,“小蒙那車,好使不?”
“好使。”劉大慶幫着晾衣服,“今天她送完貨,都沒那麼累了。”
“那就好。”張秀蘭頓了頓,“大慶啊,媽看出來了,你對小蒙……是真心實意的好。”
劉大慶沒否認:“小蒙不容易,能幫就幫。”
“媽不是這個意思,”張秀蘭看着他,“媽是說……你要是真喜歡,就別錯過。好姑娘,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劉大慶笑了:“媽,我知道。但有些事,急不得。”
“嗯,你心裏有數就行。”
晾完衣服,劉大慶坐在院裏休息。他看着遠處的山,近處的田,心裏很踏實。
推車做好了,王小蒙的豆腐銷路算是初步打開了。
他起身回屋,拿出那個畫滿圖紙的本子,翻到電動石磨那一頁。
煤油燈下,那些線條和數字在跳躍。
(第十章完,約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