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送豆腐,王小蒙推着裝了四筐豆腐的推車出現在村口時,車身明顯沉了許多。
八十斤豆腐,分裝在四個筐裏,用繩子牢牢固定在車架上。推起來比之前費勁,但王小蒙咬着牙,推得穩穩當當。劉大慶跟在她身側,手虛扶着車架,隨時準備搭把手。
“今天目標,八十斤全賣完。”王小蒙深吸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劉大慶說,“能賣多少賣多少,賣不完的拿回來,村裏總能消化掉。”
王小蒙點點頭,但眼神裏的倔強沒減。這姑娘骨子裏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劉大慶看得明白。
車來了。搬車上車時,劉大慶一個人把車連豆腐整個搬了上去——力氣大得讓同車的幾個村民直咋舌。
“大慶這力氣,了得!”
“小蒙有福氣啊,有這麼個幫手。”
王小蒙臉紅了紅,沒接話,只低頭檢查豆腐筐的繩子有沒有鬆。
今天車上沒遇見謝永強和王香秀。但車開到半路時,王小蒙看見了那輛黑色轎車——齊三太的車,正往象牙山方向駛去。
“齊鎮長又來了?”她輕聲說。
“嗯,”劉大慶也看見了,“可能是去養殖場視察。”
他沒說後半句——也可能,是爲了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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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三太的車確實先去了劉一水的養殖場。
養殖場在村東頭,占地不小,一排排豬舍整齊排列。劉一水早就在門口等着了,看見車來,趕緊迎上去。
“齊鎮長,歡迎歡迎!”
“一水啊,幹得不錯!”齊三太背着手,在豬舍間巡視,“規模比去年又大了。”
“托鎮上的福,”劉一水陪着笑,“今年想再擴兩排豬舍,正想找您批地呢。”
“好說好說,”齊三太拍拍他肩膀,“年輕人有幹勁,好事。”
視察完養殖場,齊三太說要去村裏看看。劉一水想陪着,齊三太擺擺手:“你去忙你的,我隨便轉轉。”
車開到村委會門口,王長貴早就得了消息,等在門口。謝廣坤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也顛顛地跑過來。
“齊鎮長!”
“長貴,廣坤。”齊三太下了車,笑呵呵的,“正好,找你們倆說點事。”
三人進了村委會辦公室。徐會計很有眼色地泡了茶,退出去時帶上了門。
“齊鎮長,永強工作的事……”謝廣坤迫不及待地問。
“基本定了,”齊三太喝了口茶,“縣教委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過幾天正式通知就該下來了。”
謝廣坤激動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齊鎮長,您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王長貴也笑:“永強有出息,是咱村的驕傲。”
齊三太放下茶杯,看看兩人:“工作定了,個人問題也該考慮了。我昨天在鎮上看見永強和秀兒在一起,倆人處得不錯?”
王長貴眼睛一亮:“是是是,年輕人嘛,有共同語言。”
“那就好,”齊三太點頭,“永強將來在縣裏工作,秀兒要是也能去縣裏,倆人互相有個照應,挺好。”
謝廣坤趕緊接話:“齊鎮長說得對!秀兒那姑娘,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跟永強般配!”
王長貴心裏樂開了花,但面上還端着:“這事兒……還得看孩子們自己的意思。”
“孩子們年輕,有時候看不清,”齊三太說,“咱們當長輩的,得幫着把把關。我看永強和秀兒就挺合適。這樣吧,先訂個婚,等永強在縣裏站穩腳跟,就辦事。”
這話說得幹脆,幾乎是拍板了。
謝廣坤連連點頭:“好好好!聽齊鎮長的!”
王長貴也笑:“那……那也行。就是不知道永強他……”
“永強那邊,廣坤你做工作,”齊三太說,“孩子懂事,知道輕重。”
“放心!包在我身上!”謝廣坤拍胸脯。
三人又聊了會兒,齊三太說要回鎮上,王長貴和謝廣坤一直送到村口。
看着車開遠,謝廣坤臉上笑開了花:“長貴啊,咱倆以後可就是親家了!”
王長貴也笑,但心裏琢磨着——得趕緊跟閨女說說,讓她抓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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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王小蒙的八十斤豆腐,賣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西街的老客戶們聽說她今天豆腐多,有的多要了兩斤,說可以做成豆腐幹放着慢慢吃。東街的趙家飯館老板嚐了昨天的豆腐,很滿意,今天又要了十斤。王小蒙又沿着東街走了幾家小飯館,憑着“趙家飯館也在用”的名頭,竟然又談下三家。
中午前,八十斤豆腐全賣完了。推車空了,王小蒙卻覺得心裏滿滿的。
“都賣完了!”她推着空車,臉上是掩不住的笑。
“嗯,”劉大慶也笑,“小蒙,你做到了。”
回程的車上,王小蒙靠着車窗,難得地哼起了小調。劉大慶看着她放鬆的側臉,心裏也爲她高興。
但高興之餘,他也看到了問題——八十斤豆腐,王小蒙和王老七夫婦做起來已經吃力了。今天早上他看見,王老七揉腰的次數明顯多了。李桂芝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泡豆、磨豆、點滷、壓榨……一套流程下來,兩個人都累得夠嗆。
還有運輸問題。八十斤豆腐,小推車還能勉強應付。但如果再增加呢?一百斤?一百五十斤?這簡陋的推車恐怕就不行了。
車到村口時,王小蒙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見謝永強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低着頭,像在等人。
車停穩,王小蒙推車下車。謝永強看見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小蒙……”他聲音有些啞。
王小蒙停下腳步,看着他。劉大慶站在她身側,沒說話。
“我……我有話想跟你說。”謝永強看了眼劉大慶,意思很明顯。
王小蒙沉默了幾秒,對劉大慶說:“大慶哥,你先回吧。我……我跟他說幾句。”
劉大慶點點頭,接過推車:“車我幫你推回去。”
他推着車走了,留下王小蒙和謝永強面對面站着。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什麼事?”王小蒙先開口,語氣平靜。
謝永強看着她,眼神復雜:“小蒙,我……我今天聽說,我爸和王主任,還有齊鎮長……他們……他們給我和香秀定了婚約。”
他說得艱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王小蒙身子晃了晃,臉一下子白了。但她很快站穩,聲音出奇的平靜:“哦,那恭喜你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謝永強急了,“我不同意!我沒同意!是他們自作主張!”
“那你同意什麼?”王小蒙看着他,“你不同意,爲什麼天天跟王香秀在一起?爲什麼陪她買衣服燙頭發?爲什麼讓齊鎮長看見你們在一起,還說你們般配?”
一連串的問,謝永強啞口無言。
“謝永強,”王小蒙深吸口氣,“四年了。我等你畢業,等工作,等你爸同意。可現在我才明白,你從來就沒真正想過要爲我爭什麼。你爸不同意,你不敢爭。齊鎮長說你們般配,你不敢反駁。現在他們給你定下婚約,你除了跑來跟我說‘你不同意’,還能做什麼?”
她搖搖頭,眼神裏有失望,有心寒,但更多的是釋然。
“就這樣吧。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從今往後,咱倆……就當從來沒認識過。”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很穩,一次都沒回頭。
謝永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心裏像被掏空了一塊。
他想追上去,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想說他心裏只有她。
可腳像釘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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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蒙回到家時,李桂芝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閨女,咋了?臉色這麼白。”
“沒事,媽。”王小蒙擠出一個笑,“豆腐都賣完了,八十斤,全賣完了。”
“真的?”王老七從屋裏出來,臉上帶着驚喜,“全賣完了?”
“嗯。”王小蒙點頭,“爸,明天……我想做一百斤。”
王老七愣了愣:“一百斤?那……那能行嗎?”
“我想試試。”王小蒙眼神堅定,“鎮上幾家飯館都要長期訂,西街的攤子也穩定。一百斤,應該能賣完。”
王老七看着女兒,又看看妻子。李桂芝輕輕點頭。
“行!”王老七一咬牙,“一百斤就一百斤!爸支持你!”
晚飯時,王小蒙吃得很少。李桂芝給她夾菜,她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媽,我累了,先去睡了。”
看着女兒進屋的背影,李桂芝嘆了口氣,轉頭對王老七說:“閨女心裏有事。”
“能沒事嗎?”王老七也嘆氣,“謝家那小子……聽說要跟王香秀訂婚了。”
“什麼?”李桂芝一驚。
“村裏都傳開了,”王老七壓低聲音,“齊鎮長今天來了,跟王長貴、謝廣坤定了這事。”
李桂芝氣得手發抖:“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小蒙跟永強好了四年,他們……”
“好了好了,”王老七拍拍妻子的手,“現在看清了也好。謝永強那孩子,擔不起事。咱家小蒙,值得更好的。”
李桂芝看看女兒緊閉的房門,又想起劉大慶那孩子,心裏稍微好受了些。
“大慶那孩子……是真不錯。”
“嗯,”王老七點頭,“實在,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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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慶把推車送回王家後,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後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着山下的村子。
夕陽西下,炊煙嫋嫋升起。王老七家的煙囪冒着青煙,豆腐坊的燈已經亮了——在準備明天的豆子。
謝廣坤家的院子裏傳來笑聲,很熱鬧。王長貴家也亮着燈。
劉大慶靜靜地坐着,心裏盤算着。
王小蒙的豆腐生意要擴大,兩個問題必須解決:生產效率和運輸能力。
生產效率方面,電動石磨是方向。但那需要電,需要穩定的動力。村裏雖然通電了,但電壓不穩,經常停電。得想辦法……
運輸方面,小推車已經到極限了。下一步,得有三輪車。可三輪車貴,一輛得好幾百。王小蒙現在剛起步,拿不出這麼多錢。
也許……可以先改造一輛舊自行車?加個拖鬥?
他拿出本子,借着最後的天光,開始畫草圖。
自行車拖鬥,結構簡單,成本低。用舊自行車改造,花不了多少錢。雖然載重有限,但比小推車強,也比買新三輪車現實。
畫着畫着,他又想到電動石磨——也許可以做成兩用?停電時用人力,有電時用電?
一個個想法在腦海裏碰撞。
直到天完全黑下來,他才收起本子,起身下山。
他轉身往家走。路上遇見謝大腳關店門,兩人打了個招呼。
“大慶啊,這麼晚才回?”
“嗯,嬸子也剛關店?”
“可不嘛,”謝大腳嘆口氣,“一個人守着,也沒個準點。”
她說着,往王長貴家方向看了一眼。那家燈還亮着。
劉大慶看在眼裏,沒多說,只道:“嬸子早點休息。”
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躺到床上。
腦子裏還在轉着那些問題。
明天,要先解決運輸問題。自行車拖鬥,得盡快做出來。
至於電動石磨……等王小蒙真正下定決心擴大規模時再說。
不急。
一步一步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清清冷冷的。
(第十二章完,約4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