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忠身後有人,暫勿處死。”
“張角命數將盡,不必驚慌。”
劉宏展開絹帛,其上僅有兩行字:一句牽連當年遠征之敗,一句關系當今漢室安危。
二者皆與他及陳穆息息相關。
“陳穆,朕的江山……全托付予你了。”
劉宏合上戰報,沉聲道:“鎮北侯已在軍報中明言,此戰他已有必勝之策。
諸卿照常議政即可。”
“遵命!”
蔡邕、何進、劉虞等人齊聲應和。
朝堂之上,唯楊彪心神俱亂。
若陳穆自趙忠口中問出線索,他自身亦恐難逃牽連。
散朝之後,楊彪步履匆忙,直向楊賜府邸奔去。
其餘公卿亦各自惴惴,既憂黃巾之亂難平,亦惑趙忠何以驟然失勢。
同刻,蔡府之中。
蔡邕方才步入正廳,蔡琰便提着裙裾急急迎來。
“昭姬,”
蔡邕眉頭微蹙,“你身爲閨秀,怎可如此行止匆促,失了儀度?”
“父親!”
蔡琰面色發白,“前方戰事究竟如何?朝中可已定下平亂方略?鎮北侯現至何處?朝廷會否爲他增派兵馬?”
蔡邕緩緩搖頭:“朝政大事,非你可妄議。
然爲父可告知你一事:陳穆此戰必會取勝,定能凱旋。
你寬心便是。”
“……女兒明白了。”
蔡琰輕舒一口氣,斂衽退出了廳堂。
“唉。”
蔡邕獨自立於階前,目光遙遙望向魏郡方向。
此番,陳穆只能勝,不能敗。
他迫使劉宏緝拿趙忠九族,又何嚐不是在自己走上絕路。
若勝,便是救國之功,縱有脅迫天子之舉,劉宏亦會容忍。
若敗,便是戰敗之罪,無人會饒恕他觸犯天威的行徑。
正因如此,蔡邕才告訴女兒:陳穆會勝,能勝,必勝。
時值七月末,距陳穆自並州發兵已有四月。
他率一萬鎮北軍,合皇甫嵩、朱儁所部六萬人馬,抵達冀州魏郡繁陽城外。
此刻,繁陽城外漢軍營壘連綿十餘裏。
傷兵的哀嚎不絕於耳,醫官穿梭其間竭力救治。
主帥大帳內,所有高階將領齊聚一堂:盧植、皇甫嵩、朱儁三位中郎將俱在;曹、袁紹等騎都尉位列其中;公孫瓚、董卓等郡守亦在此處;唯劉備攜關、張二人靜立於帳門之側。
主座之上,陳穆細閱着從冀、青、幽三州送來的軍情文報,試圖理清張角何時、爲何能將三州黃巾盡數匯集於此。
“四月下旬。”
陳穆忽然抬眼看向盧植,神色復雜:“盧子,你之敗,起因在我。
若我所猜不錯,天子召我平叛之訊爲張角所知後,他便自幽州、青州調集兵力。
三月之間,聚起五十萬賊衆。
而你率北軍五校僅數萬人馬,能堅守至今,已屬不易。”
“敗便是敗。”
盧植搖頭苦笑:“若我能早識破張角調度之意,大漢亦不至陷入今危局。
五十萬賊軍當前,我軍卻不足十萬……”
“足矣。”
陳穆將文書擲於案上,冷笑一聲:“不過烏合之衆。
南陽一役未令其膽寒,那本侯便到他們徹底降服。”
董卓躊躇片刻,低聲勸道:“鎮北侯,尋常士卒雖略強於黃巾賊寇,卻難似鎮北軍般以一當十……”
“本侯記得,天子僅解鄴城之圍,”
陳穆眸光微斂,“你身爲太守,何以擅自引兵越境?若勝尚可,若敗……此乃死罪。”
董卓面色驟然凝重,壓低聲音說道:“鎮北侯,蒼生存亡匹夫有責,我亦是心急想要助盧公一臂之力!”
“當真如此?”
陳穆手指輕叩案幾,語氣淡漠:“若未記錯,當年你是經段熲舉薦才得以入朝的吧。
段熲亡故至今,你就未曾想過爲他討回公道?”
董卓臉色驟然陰沉:“此事與討伐逆賊有何系!”
“也罷。”
陳穆不再多言,視線轉向靜立於劉備身後的關羽、張飛二人。
魏郡,繁陽。
中軍大帳內將星雲集。
結束與董卓的對話後,陳穆緩緩環視帳中衆人。
曹、袁紹、公孫瓚、董卓、劉備、呂布——若再加上正押送降卒前來的孫堅,眼下幾乎可稱作未來群雄的初次聚首。
只不過,如今他是侯,而他們……還遠未成氣候。
帳簾忽被掀起。
孫堅大步走入,目光掠過帳內,朝陳穆行禮道:“鎮北侯,降卒已全數送達上黨,交由太守張懿安置。”
“甚好。”
陳穆微微頷首。
盧植忍不住問道:“敢問鎮北侯,此次送往並州的降卒,約有幾何?”
“不算多。”
陳穆眼含深意地看向盧植,緩緩道:“不過將徐州、揚州、豫州三地所俘分批送去,累計十萬餘人罷了。
兗州降卒則已打散編入各處郡縣,慢慢收編。”
“十萬之衆……”
盧植等人一時默然。
若在往,能收降十萬敵軍,當是顯赫之功。
可如今,一百五十裏外斥章城內便駐扎着五十萬敵軍,而這五十萬人,下一刻便可能成爲索命的刀鋒。
陳穆目光陡然銳利,直視衆人道:“諸位,天下危難已在眼前。
本侯奉旨統調諸軍,即將與張角決戰於冀州。
爾等——可願隨行?”
“呔!”
張飛按捺不住,提起蛇矛憤然出聲:“咱忍了多時了!咱大哥領兵來援,麾下五百鄉勇皆已戰死,難道還不配得個將軍之位嗎?”
盧植神色一變,沉聲道:“鎮北侯,玄德早年曾在我門下修習經義。”
陳穆聞言輕笑:“原來將軍之位如此易得。
照此說來,我麾下萬名鎮北鐵騎,豈非人人皆可封將、統御萬軍?”
張飛面紅耳赤道:“俺、俺大哥乃是漢室宗親,生來便有侯王之貴!”
“放肆!”
陳穆目光驟寒,直張飛:“本侯統軍,只 績行賞。
若無尺寸之功,憑什麼在此喧譁?莫非是仗着聲高?”
劉備苦笑拱手:“鎮北侯息怒,三弟一向直言快語。
如今大勢緊迫,還請您主持軍務。”
陳穆拂袖轉身,語氣轉冷:“全軍整備,明卯時向北進發,於廣平整軍扎營。
凡延誤軍機者——依軍 處!”
“敢問何等軍法?”
袁紹眼中掠過一絲不滿。
他出身四世三公之門,如今卻要聽命於陳穆,心中自是鬱結。
但三位平叛中郎將皆未開口,他也只能暫壓情緒。
“軍法,即是本侯之法。”
“點卯遲誤者,斬!”
“聚將不到者,斬!”
“動搖軍心者,斬!”
“違逆調遣者,斬!”
“拖延貽誤者,斬!”
陳穆語如刀鋒,連道五個斬字,氣漫溢帳中。
時值初秋,暑氣未消,帳內衆人卻覺寒意侵骨。
“謹遵將令!”
盧植、皇甫嵩、朱儁、孫堅、曹率先抱拳應答。
公孫瓚、劉備、袁紹、董卓即便心中另有思緒,亦只能隨之應諾。
次,陳穆率十萬大軍開赴廣平。
同一時分,
斥章軍營之內,張角等人亦得知陳穆北進的消息。
中軍帳中,
張角凝視圖上冀州疆域,長嘆道:“此戰凶險,鎮北侯陳穆用兵如妖,你我必須慎之又慎。
如今南方義軍盡被他所破,這五十萬人在他眼中,怕是與待宰牲畜無異。”
張燕肅然道:“或可憑漳河天險與之周旋。”
“漳河並非不可逾越。”
張角搖頭:“阻盧植等輩或許可行,但對上陳穆,只怕難以奏效。
爲今之計,當以退爲進:引軍入巨鹿據守,依城而戰。”
張燕臉色發白:“南陽一役,張曼成據城死守,十二萬大軍被烈火焚盡。
自此南方諸州渠帥聞陳穆之名,往往棄械請降。”
“不,並非固守一城。”
張角以指劃圖,繼續說道:“我等分據三城——我守巨鹿,張燕你駐廣宗,張饒引兵入曲周。”
“三城互爲犄角,無論陳穆主攻何處,其餘兩城皆可出兵合圍其軍。”
“切記,入城之後立刻於牆外深掘十丈壕溝,引漳河及澤水灌入。
此法既可防範他那焚城奇術,亦能阻礙雲梯近牆。”
“遵命!”
張燕、張饒二人凜然應聲。
數後,
陳穆大軍於廣平扎營。
斥候急報:五十萬黃巾分作三部,據守三城,已成犄角互援之勢。
聞訊,陳穆當即傳令全軍渡過漳水,徑直進入斥章地界安營扎寨。
中軍大帳之內。
巨鹿的輿圖在桌案上鋪展開來,陳穆的視線落於其上,片刻後,開口問道:“奉先方才回報,說那張角在城牆外側掘出了十丈深溝,又將漳河與大澤的水引入了其中?”
“正是如此。”
呂布垂首答道。
一旁的盧植捻須沉吟:“張角此舉,當是忌憚你先前在南陽所用的戰法。
如今廣宗、巨鹿、曲周三城互爲倚仗,無論我軍攻伐哪一處,其餘二城皆可急速援應。
屆時,我方十萬大軍反有被圍困之險。”
“孟德。”
陳穆轉向曹,“對此鼎足之勢,你有何破局之想?”
“圍城不戰。”
曹聲音沉穩,“以九萬兵馬分困三城,餘下一萬鎮北鐵騎遊弋於外,尋機獵。
黃巾雖衆,足有五十萬,然糧草支撐必難長久。
待其城中糧盡,不得不外出覓食之時,便是我鐵騎建功之機。”
“孟德可知‘易子而食’?”
陳穆神色平淡,目光卻透着一絲冷意,“餓極之人,與野獸何異?此法或能取勝,卻要以滿城生靈墮入爲代價。
況且,本侯沒有那麼多時虛耗。
再過一個半月便是秋收,我軍必須返回並州。”
“那依鎮北侯之見,該當如何?”
曹雙眼微眯。
“爲將者,當知天時,借地利,用人和。”
陳穆起身走向帳外,望向天際逐漸聚攏的濃雲,“雨季將至。
孟德,伯圭,你二人各領一萬兵馬,去將引往三城的漳河及大澤水源暗中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