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
陳穆率軍抵至宛城外。
城頭旌旗獵獵,盡爲黃巾所樹。
張曼成俯視城外鎮北軍,大笑道:“陳穆,我非波才那般愚拙。
你盡率鐵騎馳騁,糧草轄重必然難繼。
只需固守宛城十,你軍必退!”
陳穆嗤之以鼻:“張曼成,爾等黃巾口中道義何在?劫掠百姓,驅民爲匪,便是你等所爲?”
“休逞口舌之利!”
張曼成斥道,“若有膽略,便來攻城!”
“愚不可及。”
陳穆轉而問孫堅:“文台,城中可尚有百姓?”
“應已無存。”
孫堅答道,“宛城雖是要地,卻遠不及陽翟、長安、洛陽那樣遼闊。
城內至多容十餘萬民衆,張曼成爲囤積糧草,必早已將百姓逐出。
如今城中恐俱爲黃巾賊衆。”
“奉先。”
“令投石車進至三百步內,以火油攻城。
十二萬賊衆聚於城內,糧草堆積,無異自尋絕路——今,便以烈火焚城。”
陳穆語聲凜冽。
“遵命!”
呂布得令,指揮士卒將投石車推至預定位置,填裝火油陶罐。
“彼爲何物?雲梯否?”
城樓上,張曼成凝望漸近的器械,面露惑色。
身旁一部將遲疑道:“渠帥,觀其形似爲戰車……其高幾與城牆齊平,莫非敵欲沿杆攀城?”
“放箭!速放箭!”
張曼成驟然變色,急令守軍發矢阻敵。
箭雨紛落,卻皆在半途力竭,未及投石車之半程。
“ !”
呂布按劍厲喝。
十名軍士執火引燃油罐。
罐中所盛火油滿溢,一旦在城中迸裂,必將引發滔天烈焰。
此油遇水難熄,堪稱無解之災。
“發!”
呂布長劍遙指宛城,喝令擲出。
轟然聲中,十枚火罐凌空飛越城垣,砸入城內。
陶罐崩碎,火星引燃流瀉之火油,凶猛火勢自城內席卷而起。
“再點!”
“發!”
呂布面無波瀾,重復着指令。
他一身武略似盡化於此聲聲號令之中,而眼前敵軍已陷於惶恐潰亂。
有人不堪灼焚之苦,竟自城頭躍下求死。
烈火焚城。
三百罐火油相繼投入,偌大宛城漸成火海。
淒厲哀嚎自城內陣陣傳來,孫堅與其部衆聞之戰栗,心生悚然。
孫堅強抑腦海中如末般的景象,轉視陳穆。
他自認征戰多年,歷經陣無數,卻從未目睹這般慘烈之狀。
即便昔在皇甫嵩麾下親歷數萬乃至十萬之傷亡,戰場血污遍地,亦不及此間殘酷。
如此滅絕般的屠戮,令他一時難以承受。
滿城皆火,十餘萬人受焚其中,陳穆竟目不移色,難道真將出一位伐如麻、堪比昔武安君白起之絕世凶神?
此刻宛城之內,情狀已難言喻。”烈火烹城”
四字,或正可描摹其景。
慘呼不絕,熱浪翻騰,即便千步之外的鎮北軍亦能感受炙風撲面。
未幾,一股異樣焦臭之氣自城中飄散而來。
孫堅終難按捺,問道:“鎮北侯,如此行事,豈非罪孽深重?”
“你尚未明了。”
陳穆面色沉靜如初。
孫堅面容僵硬:“我雖無侯爺那般戰功,卻也掌兵十數年,自認稍知兵事。
造下如此業,侯爺夜能安枕否?”
“張角所造之孽,尤重於我。”
“此乃戰場,義者不經商,慈者不統兵。”
“本侯所平,乃黃巾之亂。
此百萬衆生之戰,匪首豈能盡誅?唯以震懾使其生畏,使之不敢再逆,方爲傷亡最輕之路。”
“打完這仗,本侯所至城池,誰敢提兵守城?只怕都要城門大開,跪地請降!”
“文台啊,你說是狠手屠城、盡十二萬叛軍,鎮得四方匪患煙消雲散爲好呢?”
“還是每戰損耗數萬,啃得自己元氣大傷,再到下一州郡苦苦廝、折損兵力更佳?大善大惡,本侯心中有秤,不必由你來教我掌軍!”
陳穆背轉身去,語氣冷淡。
(南陽城下那場鏖戰,
火焚孤城,斬敵十二萬。
這一役必當記入青史,也注定烙印在世人的恐懼之中。
當戰場呈報遞至洛陽,朝廷百官瞠目結舌,連大氣亦不敢喘一聲。
位列三公九卿的重臣、滿座士大夫盡皆面無人色,身顫如秋葉,既驚且畏於陳穆手段之酷烈。
他們驟然察覺,陳穆不但對異族凶殘、對敵寇狠厲,對自己與部屬亦不手軟——他的冷酷不分內外,籠罩所有阻擋前路之人。
皇甫嵩與朱儁兵馬剛踏入荊州,黃巾各部小渠帥已紛紛俯首乞降,
誰都怕對上陳穆這等神,恐怕連求饒之機亦無。
五月二十,鎮北軍拔營轉赴揚州,
陳敗、萬乘、陳寶等大渠帥率六萬部衆未戰即降。
孫堅親自爲陳穆奉酒,詞意懇切,當面請罪。
六月中旬,仲夏時節,
鎮北軍劍指徐州。
黃巾將領張闓、廖化、周倉、裴元紹引兵七萬,盡數棄械歸順。
七月初,
陳穆臨至兗州。
原東阿縣丞、現任黃巾首領王度抗命不降,卻被麾下卜巳、張伯、梁仲寧斬首,開啓東郡門戶以示投誠。
自陳穆由並州起兵,不過三月之間,連平豫、荊、揚、徐、兗五州黃巾之亂,
此舉驚動天下。
昔時號稱百萬之衆、欲傾覆漢室的一場浩大 ,起事未及五個月便已被撲滅泰半,僅餘青、幽、冀三州尚存紛亂。
恰於此時,兩封急報意外傳抵陳穆手中。
其一:尋獲夏育行蹤。
其二:幽州黃巾統帥、黑山軍首領張燕引兵南下與張角會合,將盧植所部困巨鹿斥章一帶,北軍五校七萬精銳折損逾四萬。
河東郡守董卓馳援未果,反遭張燕擊潰,被困趙國易陽城中。
盧植 公孫瓚、劉備亦遭黃巾擊破,險喪性命於巨鹿;趕去營救的騎都尉曹、袁紹皆身負重傷。
與此同時,更磅礴的戰勢在北方展開——
青州渠帥張饒、管承引軍八萬,與張角主力匯爲一處。
一時之間,整個冀州集聚近五十萬黃巾兵馬,幾將大漢疆土南北割裂,正於魏郡漳河厲兵秣馬,意與陳穆決一死戰!
…………………………………………
洛陽,嘉德殿。
催兵求援的軍報如雪片般堆滿朝堂。
何進、袁隗、袁逢、楊彪諸人心神惶惶,暗下已議遷都長安以避鋒芒。
往叛軍分據州郡,尚能逐一清剿;
而今張燕、張角、張饒等聯兵聚勢,兵馬直指五十萬衆,幾乎可比朝廷各州總兵力,卻誰亦無法於朝夕間調集如許大軍。
劉宏怒擲軍報於殿上,喝問:“平爾等滿口家國大義、天下太平——這就叫太平?”
何進愁眉苦臉道:“陛下,當務之急是平亂,非問責之時。”
“住口!”
“張角不過一介草寇,如何能在短時之內籌謀這般浩大逆亂?”
“此必醞釀多年甚至十載之久的陰謀,汝等竟無所察,終只知爲族親謀官、爲己置業!今妖道張角聚衆五十萬盤踞巨鹿,爾等還有何臉位列朝班?”
劉宏雙目赤紅,厲聲斥罵。
宗正劉虞沉痛叩首:“天下已危,請陛下暫遷長安,以重兵固守函谷、潼關,待亂事平息再還洛陽。”
“荒謬!”
劉宏幾乎嘶吼:“洛陽乃天子氣運所在,宗廟基在此!朕爲天子,焉能因妖道之故而逃?漢室立朝以來,豈有 避賊遠遁之恥!”
“報——”
“鎮北侯六百裏加急軍書!”
一聲急促傳報自蒼龍門直入嘉德殿,一名玄甲鎮北軍兵士急趨進殿。
霎時,滿朝公卿目光齊聚此兵士身上。
劉宏強作鎮定,聲音卻微顫:“朕的鎮北侯……現已行軍至何處?”
“稟陛下!”
兵士目如寒星,朗聲稟報:“鎮北侯親統七萬精兵,會合皇甫嵩、朱儁二部,已北渡黃河進抵東郡濮陽,誓與賊首張角決一死戰!”
劉宏猛然起身,急切追問:“鎮北侯……可有勝算?”
“陛下!”
兵士目光忽轉向殿側的趙忠,沉聲道:“鎮北侯於涼州尋獲夏育,夏育稱昔年遠 敗之事與趙常侍有莫大系,其中猶藏內情。
故鎮北侯懇請陛下下旨收捕趙忠九族,交由其徹查當年隱案!”
“你說什麼?”
劉宏瞳孔驟縮,幾乎失聲驚呼。
鎮北軍兵士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鎮北侯請旨——收捕趙忠九族,徹查當年隱情!”
“咚!”
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蕩開來。
趙忠匍匐於地,猶如天地將傾。
這的來臨竟如此迅猛,讓他措手不及。
他本已籌謀妥當,欲聯結何進、袁氏與楊氏共壓陳穆,甚至打算趁其出征三族時暗中施以毒手。
如今,一切都成空談……
“果真是你所爲?”
嘉德殿內響起一道近乎撕裂的喝問。
劉宏拔出佩劍,面容扭曲,目光似要將趙忠刺穿:“朕未曾料想,當年事竟真是你所爲!”
“唉。”
張讓心底暗嘆一聲。
昔遠征軍大敗而歸,天子怒極傷身,落下無從治的病——太醫令曾言,此乃急火攻心,五髒受損、經脈皆傷,藥石罔效。
可以說,趙忠觸怒的不僅是陳穆,更有劉宏本人。
趙忠面色如灰,癱跪在天子面前:“皆奴婢一人之過。
奴婢痛恨王甫,同爲中常侍,其不惟不替陛下分憂,反與段熲狼狽爲奸,挾持陛下、構陷竇武、陳蕃……奴婢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放肆!”
劉宏一腳將他踹下玉階,聲如寒冰:“袁逢,即刻帶兵捉拿趙忠九族,交予鎮北侯處置。
若有半人逃脫,朕必令你袁氏四世三公之名煙消雲散!”
“臣遵旨!”
袁逢俯首領命。
“戰報呈上!”
劉宏收劍回鞘,強壓中翻涌的怒意喝道。
張讓疾步下階,將那份六百裏加急軍報雙手奉予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