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明白皇甫嵩所指乃是劉宏的首位皇後宋氏,可她在遠征前便已亡故,又怎會成爲幕後之人?
皇甫嵩搖頭:“此事難以查證。
然而近二百年來,能驅使趙忠、又姓宋的,僅此一門。”
“繼續審!”
陳穆壓下心緒,對李威命道。
李威面露難色:“趙忠已受不住刑,咬舌自盡了。”
陳穆眼中恨意翻涌,厲聲道:“趙氏九族暫不處死,押去英靈碑前跪拜謝罪!一人得勢,全族沾光;一人獲罪,舉族同當——本侯要讓埋骨草原的將士亡魂親眼見到,我們已踏上復仇之路!”
“遵命!”
李威肅然應答。
“皇甫將軍!”
陳穆高聲喚道。
“末將在!”
皇甫嵩挺身應聲。
“命你率戰船千艘、將士兩萬,以關羽、張飛爲副將,今夜子時前必須攻下廣宗!”
陳穆眼中戾氣如。
“得令!”
皇甫嵩、關羽、張飛齊聲回應。
“朱將軍!”
陳穆望向朱儁。
“末將在!”
朱儁急忙起身。
“着你領戰船千艘、兵馬一萬,曹、公孫瓚輔佐,子時攻克曲周。
若有閃失,革去你右中郎將之職!”
陳穆語聲肅。
“喏!”
朱儁領命。
“奉先,即刻傳令曹與公孫瓚:今夜亥時掘堤水淹三城,其後趕赴曲周與朱儁會合。
我軍子時出發,直取巨鹿。”
陳穆語氣恢復平淡。
“是!”
呂布應聲接下軍令。
陳穆環視衆人,沉聲道:“此戰畢,本侯將率部返歸並州。
戰事前後記載皆由盧植奏表呈報,諸君功績亦由其匯總上達洛陽。
此番臨時統轄,多謝各位協力相助。”
“謹遵侯爺之令!”
皇甫嵩、朱儁、關羽、張飛四人同聲應答。
離開帥帳後,皇甫嵩回望帳門,神色復雜——此刻他才恍然明白陳穆等待的究竟是什麼。
張飛滿臉困惑:“皇甫將軍,您與朱將軍皆沙場宿將、朝中聞名,爲何甘願聽其調遣?他又爲何將戰功盡數讓予盧師?”
皇甫嵩輕嘆:“因爲他所求的,已經得到了。”
關羽追問:“何物?”
“趙忠。”
皇甫嵩壓低聲音:“這位權傾一時的中常侍,很可能與當年北伐之敗、先鋒孤軍數年無援的舊案有關。”
關羽仍有疑惑:“北伐舊事?”
“二位身在江湖,不知陳穆過往,只知他年少封侯。”
“可曾聽聞他率數百部卒在草原苦戰七載,攜鮮卑王檀石槐與柯比能首級而歸?我等之所以心服,是因他確實強於衆人。
若非如此,袁紹、曹等世家子弟,又怎會對他言聽計從?”
皇甫嵩苦笑。
“原來如此……”
張飛不由深吸一口氣。
關羽撫須頷首,目中露出敬色:“關某淺見了——大丈夫,正當如鎮北侯這般。”
亥時初。
斥章營地已空,大軍齊發,決意今夜一舉奪下黃巾據守的三座城池。
亥時將盡。
陳穆親領一萬鎮北軍潛至巨鹿城外山丘。
呂布向前指道:“主公,前方便是巨鹿。
城垣雖比宛縣稍高,但今夜河水當真能沖垮如此堅城?”
“你低估了漳河與大澤之水。”
陳穆嘴角微揚:“漳河平水波不興,可如今正值雨季,水面下暗流洶涌。
一旦上遊堤壩掘開,必將怒濤奔涌。
如今巨鹿城基早已脆弱不堪,莫說洪濤,便是投石車持續轟擊,亦足以令其傾覆。”
“末將明白了!”
呂布眼中光芒閃動。
他深信陳穆每一句判斷——若非主帥每每果決獨斷,他們早該葬身草原。
“來了。”
陳穆耳廓微動,望向遠方。
黑夜深處,波濤聲隱隱傳來,震蕩數裏。
洶涌的漳河之水,猶如一頭掙脫束縛的巨獸,順着溝渠咆哮撲下。
尋常大水攻城的做法通常需挖掘水道,這種行動很難隱藏,極易引來敵方的戒備。
然而張角卻自作聰明,預先連通了漳河與大澤之間的渠道,反而爲陳穆省去了大量時間。
驚天動地的轟響猛然撕裂了夜晚的寂靜,涌入巨鹿城內的每一個角落。
那響聲將沉睡中的張角猛然驚醒。
一波又一波的浪涌進了通向巨鹿的溝壑中。
急速的水流掀起洶涌的浪濤,反復拍打着岸邊的土地。
巨鹿城下的基開始劇烈震動,整座城郭仿佛也開始隨之搖晃。
呂布目睹這一切,心中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
他向來不懼戰場廝,卻未曾預料到一條漳河竟能釋放出如此駭人的威力,遠非人力可以抗衡。
水仍在一波一波撲向城牆,不斷沖刷着巨鹿的城池。
只聽一聲巨響——
就在張角領着張寶與張梁朝城門方向趕去時,他們親眼看見龐大的城牆正在崩塌、下陷,仿佛整片土地突然成爲空洞。
數丈高的城牆在頃刻間墜入地底,數千名立於城頭的士兵被活活壓垮、瞬間淹沒於洪水之中。
巨大的土石混合着碎裂的城牆墜入溝渠,堆塞了河水的去路。
一時之間溝渠堵塞,狂涌的大水失去了排解之處,頃刻向城內倒灌而入。
張角滿臉駭然,失聲道:“漳河不過平常水量,近即便偶有細雨,也不可能將城牆直接沖毀啊!”
“將軍!”
一名幸存下來的黃巾小將神色惶急地沖來,聲音顫抖,“不知何處突然沖來一股大水,城牆在浪濤之下——一下子就塌了。
全完了,全完了。”
受到洪水沖擊的,遠不止巨鹿一城。
漳河岸邊的曲周是首個被怒濤席卷的城池,洪水幾乎瞬間便將其摧毀,往堅固的城牆如同枯木一般四分五裂。
相鄰大澤的廣宗,也一樣未能躲過這場災難,與巨鹿、曲周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三城接連被毀,正當無數黃巾軍陷於茫然的時刻,漢室的主力大軍已乘舟而來,萬箭齊發,開啓了最後的屠戮。
七萬將士同時向這三座孤城發起圍攻,加上洪水沖垮信心,黃巾陣營人心潰散,陣形瓦解,再也無法組織有效的反抗。
號稱擁有五十萬信衆的黃巾軍,此時已呈現出覆滅前的散亂,不堪一擊。
當陳穆踏上巨鹿城內遍地水澤的土地時,便徑自朝着黃巾軍扎堆聚攏的方向去。
手中一杆大戟所到之處,數名黃巾士卒立刻斷爲兩截。
這種不可抗拒的攻勢徹底沖垮了敵方的鬥志,殘餘的黃巾軍爭相逃向同一個方向——張角、張寶、張梁三人所在的中心,期盼那些傳聞中勇武的黃巾力士能保住他們最後的性命。
“奉先!”
陳穆一戟擊飛身邊最後一名來敵,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必理會這些散兵,直奔有大隊鎧甲旗幟掩護的地方而去。
擒首腦,此戰便告終結。”
“遵命!”
呂布追隨陳穆征戰已久,自然明 令所指。
一場驚天動地的廝在這片水和火交織的土地上展開,無數黃巾士卒倒在血泊之中,淒厲的喊聲很快被水的轟鳴所吞沒。
未過多久,陳穆領着一部精銳突破重圍,至巨鹿城中心所在。
縣令官衙的階前,張角、張寶、張梁站立在嚴陣以待的五千黃巾力士身後,眼神死死盯向街道的另一端,憤然嘶吼:“陳穆——你這豎子!”
“咚——咚——咚——”
陳穆與呂布領着三百甲士穩步推進,身影終於顯露在對面衆人的視線裏。
陳穆隨意將天命戟落在地,遙遙望向怒不可遏的張角,譏諷道:“本侯倒覺得,這般吼叫與狗吠無異,配不起一軍統帥。”
“這場大洪……是你做的?”
張角忽然看見陳穆身邊僅帶着三百軍士,暗暗動了心。
“可笑。”
陳穆臉上掠過冷意,“張角,你若真想起兵 ,就不該只是個不入流的野心家。
恃衆劫掠百姓時威風八面,遇到士族權貴便畏縮至此,本侯實在失望。”
張角的目光驟然緊縮,怒道:“你——此言何意?”
陳穆嘴角浮出一絲近乎真誠的惋惜:“告訴你個明白話吧,你本來真的有成功之機。
但真正的凶險不在廟堂之上的君臣,而在滿天下的世族與豪強之間。
你現在兵敗,不過是爲那些士族、豪紳斷除了後患。
打敗你的,從來都不是本侯。”
張角情緒幾近癲狂,連聲音也嘶啞了:“哼!你這點人馬不過三百,我等尚有五千敢死之士。
今斬下你頭顱,天下大勢頃刻便能易主!”
“那就試試好了!”
陳穆一振長戟,鋒尖直指張角所在的方陣。
“三百敵五千!你瘋了嗎!”
張角放聲大笑,音色詭異:“不若想想歸降於我,爲我太平道第一猛將。
只要清除劉室,你必名列青史,後凌駕所有前人之武勳!”
身後數百鎮北軍卒將尖矛肅然舉起,刀鋒在天色微瀾間閃着點點冷光。
雖然大部分人因渡船數量有限,暫未帶來兵種必有的戰馬,然士氣悍然涌動,氣覆蓋全場。
“唯,方生!”
領兵大將持戟厲喝。
周圍只剩下層層的海浪聲與將士的粗重呼吸。
“勝敗全定於此刻——!”
張角怒瞪雙眼,將他手中那枚古老的九節杖指向前方——那片染滿火與水,光與血的凌晨暗影。
刹那間,五千名身披黃銅鎧甲的黃巾軍士緊握戰刃,毫無懼色地向三百名鎮北軍發起沖鋒,猶如守護張角是他們生來的職責。
“鎮北引弓,箭無虛發!”
陳穆揮動長戟,策馬迎戰。
此時已無謀略可言,唯存近身搏。
每位鎮北軍士皆需應對十餘敵人,卻無人退卻。
只因前方,那道人影始終屹立。
“轟!”
陳穆周身血氣翻騰至極致,天命戰戟在他手中化作死亡旋風。
戟不同於刀劍,乃沙場凶兵,招式簡樸狠辣——劈、戳、鉤、削、探、拖、磕、鏟、回斬、橫挑、下戳、斜割、平掃、截斬,皆爲一擊斃敵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