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博如約而至,並且來的頻率越來越高。
起初是幾天一次,後來幾乎隔一兩天就會出現在科爾波山。他總會帶着一些“城裏的小玩意兒”作爲禮物——有時是精致的點心(大部分進了路飛的肚子),有時是幾本破舊的、關於航海、植物或機械的書籍(艾斯和艾倫很感興趣),有時是一些更實用的東西,比如質量更好的繩索、小刀、火石。
他迅速融入了這個小團體。薩博的見識(主要來自書本和觀察)、冷靜的頭腦、以及不俗的身手(他顯然受過某種格鬥訓練,雖然風格與卡普教導的迥異),都讓他成爲了艾斯和路飛眼中“很厲害的家夥”。而薩博也從他們身上,汲取了他渴望已久的、無拘無束的野性、自由和真摯的情誼。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屬於貴族的刻板舉止在山林間逐漸消融,爬樹、捕魚、設置陷阱,他學得飛快,樂在其中。
艾倫則扮演着一個有些特殊的角色。他話不多,但觀察力敏銳,常常能指出計劃中的疏漏,或者提出一些讓薩博都感到驚訝的、巧妙而實用的點子(結合了現代思維和寫輪眼的分析力)。他對薩博的貴族身份心知肚明,卻從未點破,只是偶爾在薩博不經意流露出對家庭或城市的厭惡時,投去理解的一瞥。這讓薩博在艾倫面前感到一種奇特的放鬆,仿佛對方知曉他部分秘密,卻毫不在意。
四人組的感情迅速升溫。一起訓練,一起“探險”,一起分享從達旦那裏“順”來的食物,一起挨卡普的鐵拳(薩博在一次卡普突然回來時不幸撞上,也“享受”到了同等待遇,雖然卡普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金發小子挑了挑眉,但也沒多問,照打不誤),一起在夜晚的山谷裏,對着星空談論模糊卻令人向往的未來。
薩博也向三人敞開了部分心扉,訴說了他對貴族虛僞生活、對父母只關心地位和體面、對哥亞王國那種扭曲的“清潔”觀念的深深厭倦。他向往大海,向往自由,夢想着有一天能存夠錢,造一艘小船,離開這個國家,去追尋真正的自我。這個夢想,與路飛成爲海賊王的宣言、艾斯變強尋找自身價值的渴望、艾倫守護同伴的信念交織在一起,讓四個少年的心靠得更近。
然而,平靜的子之下,暗流涌動。薩博的到來,也意味着他們與哥亞王國都城,特別是與“不確定物終點站”那片灰色地帶,產生了更多的間接聯系。薩博時常會帶來一些城裏的消息,有些是報紙上的,有些是他偷聽來的。
“聽說,世界政府的官員,還有天龍人,最近可能要來訪哥亞王國。”一次,薩博在休息時,皺着眉提起,“城裏那些貴族和大人們,最近都在忙着準備‘迎接’,搞得烏煙瘴氣。”
“天龍人?”路飛歪着頭,“那是什麼?好吃嗎?”
“是一群自以爲是的垃圾。”薩博的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戴着泡泡頭罩,把其他人當成奴隸和下等人。他們要去的地方,總會清理得‘淨淨’。”
“清理?”艾斯捕捉到了這個詞的不尋常。
“就是字面意思。”薩博的臉色陰沉下來,“把不符合他們‘高貴’眼光的東西清理掉。比如……終點站。”
不確定物終點站,哥亞王國巨大的垃圾堆積場,也是無數被社會拋棄的貧民、流浪者、罪犯的棲身之所。那裏肮髒、混亂,卻也是許多人生存的唯一空間。
艾倫心中警鈴大作。這段劇情……他隱約記得。天龍人造訪,哥亞王國貴族爲了展現“最美麗的國家”,放火燒毀了不確定物終點站,試圖將那裏的“污穢”連同居民一起抹去!薩博正是因爲目睹了這場慘劇,更加堅定了出海的決心,卻也間接導致了他隨後的“死亡”!
時間線對上了!而且,可能就在近期!
“薩博,消息確切嗎?知道具體時間嗎?”艾倫坐直身體,語氣嚴肅地問。
薩博有些意外地看了艾倫一眼,搖搖頭:“不確定,但應該快了。城裏的巡邏和盤查都嚴格了很多,終點站附近也多了不少王國的衛兵,像是在驅趕什麼人,或者……封鎖區域。”
封鎖區域?提前清場?艾倫的心沉了下去。貴族們很可能已經開始爲縱火做準備了!那些生活在終點站的人……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艾斯忽然開口,他握緊了拳頭,眼神銳利。雖然他厭惡這個國家,也對終點站那些掙扎求生的人沒什麼特別感情,但那種爲了討好所謂“貴人”就隨意抹去他人生命和家園的行徑,觸及了他內心的某條底線。他的母親波特卡斯·D·露玖,何嚐不是因爲世界政府的追捕而艱難隱匿,最終……他痛恨這種強權對弱者的肆意踐踏。
“做什麼?”路飛還沒完全理解事情的嚴重性,但他能感覺到艾斯和艾倫的嚴肅,還有薩博的憤怒。
“終點站有很多人,他們可能還不知道危險。”艾倫快速思考着,“薩博,你能想辦法,把消息更確切地傳給終點站裏你認識、或者能接觸到的人嗎?讓他們盡量離開,至少遠離容易起火的核心區域。”
薩博點點頭,眼神堅定:“我可以試試。我在終點站認識一些人……雖然他們不一定完全相信我,但我會想辦法警告他們。”
“我們也去。”艾斯站起身,“多幾個人,消息傳得快一點。而且,如果真有什麼事情發生……”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光芒說明了一切。
艾倫沒有反對。他知道這很冒險,可能會改變劇情,可能會卷入更大的麻煩。但讓他坐視成百上千的無辜者在火海中喪生,他做不到。尤其是,這很可能關系到薩博的心結和後續命運。提前介入,或許能救下一些人,或許也能讓薩博……少一些負罪感和沖擊?
“但要小心。”艾倫提醒,“不要暴露身份,特別是薩博。傳遞消息後立刻離開,不要和王國衛兵起沖突。我們的力量,還不足以對抗一個國家機器。”
計劃匆匆定下。薩博利用他對都城和終點站地形的熟悉,制定了幾個潛入和傳遞消息的路線。艾倫則據對火災的“預見”(他不能明說),劃出了幾個最危險、最可能被首先點燃或火勢蔓延最快的區域,讓大家重點警告這些地方的人。
第二天,四人早早出發,避開大路,從山林小路接近哥亞王國都城的外圍。不確定物終點站位於都城背後,靠近海岸,是堆積如山的垃圾和簡陋棚戶組成的迷宮,空氣中常年彌漫着腐臭和煙塵的味道。
即使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終點站的景象,還是讓艾倫感到震撼和不適。成山的垃圾,污濁的水窪,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或充滿警惕的人們,勉強搭建的、搖搖欲墜的窩棚……這裏是哥亞王國光鮮亮麗外表下,最不堪的陰影。
薩博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他壓低帽檐,領着三人在雜亂的小徑和垃圾山間快速穿行,找到他認識的幾個小頭目或看起來比較有威信的人,低聲而急切地傳遞着“可能有清理行動,盡快離開靠近內城和上風口區域”的消息。大多數人將信將疑,有些甚至嗤之以鼻,認爲又是貴族的什麼新把戲。但也有些人,看到薩博嚴肅的表情和跟着他的三個看起來就不一般的野小子(艾斯和艾倫的眼神很有壓迫感),眼中露出了恐懼,開始默默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
艾倫一邊幫忙傳遞消息,一邊將寫輪眼的感知提升到極限。不開啓眼睛,但那種對危險、對惡意、對環境異常的直覺,在高度緊張下被充分調動。他注意到,終點站外圍,確實有穿着王國衛兵制服的人在活動,他們不像平常巡邏那樣散漫,而是有組織地在某些區域設置路障,驅趕靠近都城方向的流民,眼神冷漠,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和急於完成任務的不耐。
空氣中的氣氛越來越壓抑。連路飛都安靜了不少,緊緊跟着艾斯。
他們花了幾乎一整天的時間,在龐大的終點站裏奔走呼告,嗓子都快啞了。成效有限,但確實有一些人開始拖家帶口地向更偏僻的海邊或山林邊緣遷移。
黃昏時分,四人聚在終點站邊緣一處隱蔽的垃圾山後,稍作休息,準備按計劃撤離。
就在這時,艾倫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霍然轉頭,望向都城方向,終點站與高貴城區交界的那片區域。在寫輪眼帶來的、遠超常人的敏銳視覺和直覺中,他“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一種強烈的、集中的惡意和蠢蠢欲動的危險!那種感覺冰冷而熾熱,帶着毀滅的氣息,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又像是已經點燃引線的炸藥桶!
幾乎同時,薩博也臉色一變,指向那個方向:“看!煙!好多煙!”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暮色漸濃的天際線下,與終點站接壤的城區邊緣,好幾處地方,幾乎同時冒起了滾滾濃煙!那煙柱開始很小,但迅速擴大,變黑,在晚風的吹拂下,朝着終點站的方向蔓延過來!
緊接着,是隱約傳來的、嘈雜的呼喊聲,金屬碰撞聲,還有……某種東西在空氣中爆裂燃燒的噼啪聲,由遠及近!
不是意外失火!是同時多點起火!是蓄意的縱火!
“開始了……他們真的……”薩博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憤怒和痛苦。雖然他早有猜測,但親眼目睹這爲了“清潔”而點燃的罪惡之火,依然讓他感到徹骨的寒意。
“快!通知更多人!往海邊跑!逆風跑!”艾斯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
但火勢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那些被提前潑灑了助燃物的垃圾和棚戶,幾乎是見風就着,火舌瘋狂竄起,迅速連成一片,形成一道急速推進的火牆,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濃煙遮蔽了天空,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空氣中充滿了焦臭和絕望的哭喊聲。
終點站瞬間變成了人間。無數剛剛還心存僥幸或無處可去的人,此刻才如夢初醒,哭爹喊娘地拖拽着微薄的財產,向着與火牆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擁擠、踩踏、慘叫,與木材燃燒的爆裂聲、火焰的呼嘯聲交織在一起。
“救人!能救一個是一個!”路飛眼睛紅了,橡膠手臂伸長,就要沖向火場邊緣去拉那些摔倒的人。
“路飛!別亂來!”艾倫一把拉住他,頭腦在極端情況下異常清醒冷靜,“火太大了!我們進去自己也會陷進去!在外圍接應!把逃出來的人引向安全方向!”
他目光急速掃視,寫輪眼帶來的動態視力和環境分析能力全力運轉,快速判斷着火勢蔓延的主要方向、可能的逃生路徑、以及哪些地方的人最需要幫助。
“艾斯!你去左邊那個岔路口!那裏人流量大,容易堵塞!引導他們向右邊的缺口走,那邊暫時沒火!”
“薩博!你熟悉地形,帶一隊人往海岸廢舊船塢方向!那裏空曠,可以暫時躲避!”
“路飛!跟我來!用你的能力,把那些擋路的、着火的障礙物清開!”
艾倫快速下達指令,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在這種危急關頭,艾斯和薩博都下意識地聽從了他的安排,立刻分頭行動。路飛也用力點頭,橡膠手臂揮舞,將一些倒塌燃燒的木板、雜物掃開,清理出逃生通道。
艾倫自己則沖向一處火勢即將合圍的窪地,那裏有幾個老人和孩子被困,哭喊聲被火焰吞沒。他撿起地上一個破鐵皮,擋開飛濺的火星,沖進灼熱的氣浪中,憑着寫輪眼增強的視力在濃煙中勉強辨明方向,連拉帶拽,將嚇傻了的幾人拼命拖出即將被火焰吞噬的區域,推向薩博指引的方向。
他的動作迅捷有效,對危險的預判精準得驚人,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倒塌的燃燒物和突然竄起的火舌。寫輪眼雖然沒有開啓,但那被生死危機和強烈情緒催谷到極致的潛能,讓他仿佛擁有了某種短暫的、類似“洞察”的能力,能“看”到火焰下一刻可能的走勢,能“聽”到被嘈雜掩蓋的微弱呼救。
汗水瞬間溼透全身,又被高溫烤,皮膚傳來灼痛,吸入的熾熱空氣灼燒着喉嚨。但艾倫顧不上這些,他的眼中只有那些在火海中掙扎的生命,只有盡快將更多人帶到安全地帶的念頭。
憤怒,如同這燎原的烈火,在他中熊熊燃燒。
爲了討好天龍人,爲了那虛僞的“美麗”,就可以如此輕易地決定成千上萬人的生死?將他們像垃圾一樣焚燒殆盡?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正義”?這就是貴族的“體面”?
他親眼看到一個母親爲了護住懷裏的孩子,被掉落的燃燒橫梁砸中;看到跑不動老人絕望地倒在火邊;看到王國衛兵冷漠地站在安全區外,阻止逃出來的人沖擊“高貴”的城區,甚至用武器驅趕那些試圖靠近的、渾身着火的人……
這些畫面,如同最熾熱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在他的靈魂裏。
在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況下,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那三顆勾玉的虛影,似乎隨着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全神貫注的“觀察”,而微微發熱,緩緩浮現出極其淡薄的輪廓,仿佛隨時要掙脫束縛,將這眼前的一切罪惡、痛苦、不公,都清晰地、永久地“記錄”下來。
這是寫輪眼首次,並非因爲自身危機或力量渴望,而是因爲對外部世界滔天罪惡的憤怒,而產生強烈的共鳴與悸動。
這場大火,燒毀的不僅是不確定物終點站,也燒掉了艾倫心中對這個“漫畫世界”最後一絲不真實的隔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不公,以及隱藏在波瀾壯闊冒險故事下的、血淋淋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火勢依舊凶猛,但逃出來的人群在四人的引導和幫助下,大部分涌向了相對安全的海岸和廢舊船塢區域。四人自己也已精疲力盡,滿身煙灰,身上多處燙傷。
站在遠離火場、卻能感受到滾滾熱風的海邊礁石上,望着遠處那片映紅夜空的恐怖火海,聽着隨風飄來的、漸漸微弱的淒厲哭喊,四個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薩博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爲後怕,還是因爲憤怒。艾斯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路飛低着頭,草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緊握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拳頭顯示了他的不平靜。
艾倫喘着氣,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露出下面被高溫炙得發紅的皮膚。他望着那片火海,望着火海外圍那些隱約的、屬於王國衛兵的火把光亮,眼神冰冷。
他“記錄”下了這一切。用眼睛,也用靈魂。
這場火,這些生命,這份罪惡。
他不會忘記。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這個世界需要改變,而改變需要力量。不僅僅是保護同伴的力量,更是足以撼動不公、面對黑暗的力量。
他轉頭,看向身邊三個在火光映照下、表情各異的少年同伴。他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震撼、憤怒,以及某種被強行催熟的、對世界真實一面的認知。
“我們走。”艾倫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先離開這裏。這筆賬……遲早要算。”
四人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轉身,沒入海岸邊的黑暗與礁石的陰影之中,向着科爾波山的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