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漢東省檢察院家屬院,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
這裏沒有省委大院那種威嚴的法桐,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權力磁場,反而透着一種如老古董般的陳腐與倔強。
祁同偉拎着兩包最普通的散裝點心,走在碎石鋪就的小路上。他的皮鞋依舊沾着漢大場的泥點,但步伐卻穩得像是在巡視領地。
他看着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院,心中五味雜陳。
前世,他最恨的人裏,陳岩石絕對排得進前三。這個外號“陳瘋子”的老頭,放着省檢察院副檢察長的位置不求升遷,整天盯着那些雞毛蒜皮的腐敗,甚至在祁同偉最輝煌的時候,成了他脊背上拔不掉的一刺。
但現在,重活一世的祁同偉明白:在這滿是算計的漢東官場,陳岩石這塊“硬骨頭”,才是他最好的擋箭牌。
“咚、咚、咚。”
祁同偉站在陳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前,敲門聲不疾不徐,三輕一重。
門開了,陳陽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出現在門後。
“同偉!你怎麼……”陳陽驚呼一聲,眼中既有驚喜也有擔憂,“你不是剛走嗎?怎麼跑我家來了?我爸他正發火呢……”
“陽陽,有些話,我必須當面跟陳老說清楚。”祁同偉遞給陳陽一個安定的眼神,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千年古泉,瞬間撫平了陳陽內心的慌亂。
“讓他進來!”
屋裏傳出一聲如悶雷般的吼聲。中氣十足,卻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生硬。
祁同偉走進屋子。
客廳很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廉價卷煙的味道。陳岩石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背心,正背對着門口,在那棵枯萎的石榴盆景旁修修剪剪。
他的背影佝僂卻堅硬,像是一塊被歲月風化過的花崗岩。
“陳老。”祁同偉把點心放在那張裂了縫的茶幾上,聲音不卑不亢。
陳岩石猛地轉過身,手裏還握着一把生鏽的園藝剪。那雙閱盡滄桑、甚至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像兩道冰冷的探照燈,死死地釘在祁同偉臉上。
“祁大才子,漢大的風雲人物,場求婚的孤膽英雄。怎麼,在省城待不住了,跑我這兒討救兵來了?”陳岩石冷笑一聲,語氣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嘲諷,“我這兒可沒有省委政法委書記的批條,我這兒只有陳年舊賬!”
陳陽焦急地拉了拉陳岩石的衣袖:“爸!同偉不是那樣的人,他都被分到下馬台了……”
“閉嘴!”陳岩石一瞪眼,“下馬台怎麼了?那是老區!那是革命先輩流血的地方!想當英雄又受不了苦,那就是僞君子!”
祁同偉看着暴怒的陳岩石,突然笑了。
他拉過一把老舊的竹椅,在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陳岩石愣住了。
在漢東政法系統,誰見了他陳岩石不是唯唯諾諾?哪怕是高育良,在他面前也得保持三分書生氣的謙卑。可眼前的祁同偉,這種坐姿,這種神態,竟然透着一種……只有他在老首長身上才見過的“統帥氣”。
“陳老,您看錯我了。我今天來,不是求您幫我留城,而是來求您……以後別在背後捅我的刀子。”
祁同偉語出驚人,一旁的陳陽嚇得捂住了嘴。
陳岩石怒極反笑,把剪刀重重地拍在桌上:“捅刀子?你還沒資格讓我捅刀子!你先說說,爲什麼沒跪?我聽說是梁家那丫頭你,按理說,你這種寒門子弟,不正是需要這種‘通天大道’嗎?”
祁同偉身體前傾,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度銳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直接刺破了客廳裏沉悶的空氣。
“因爲我看透了。”
祁同偉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陳老,您覺得那一跪是捷徑?但在我眼裏,那一跪是自。前世……我是說,如果我跪了,我就成了梁家的家臣,成了趙立春手裏的走狗。我會爲了往上爬,去幫着那些貪官污吏平賬,去欺壓那些像我一樣的寒門。到最後,我即便坐到了省公安廳長的位置上,我也只是個沒有靈魂的皮囊。而您,陳老,您會盯着我,恨不得親手把我送進秦城監獄。我說得對嗎?”
陳岩石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學生怎麼會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甚至提到了……省公安廳長?秦城監獄?
“你小子……是不是被雨淋糊塗了?”陳岩石狐疑地盯着他,“想得倒是夠遠的。”
“不是想得遠,是看得透。”
祁同偉自顧自地從兜裏掏出一盒五毛錢一包的劣質煙,點燃一,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煙霧在肺部翻滾。這種廉價煙的味道,讓他想起了基層,想起了泥土,想起了他必須重新走過的戰場。
“陳老,您是硬骨頭,是漢東的脊梁。但我祁同偉,這一世要做漢東的‘執刀人’。”
“梁群峰要把我分到下馬台,他覺得那是,覺得在那裏能把我這身傲骨磨成碎末。但我告訴他,那裏是我的磨刀石。下馬台治安混亂、黑惡勢力橫行,但這對我來說,是戰功,是榮譽,是任何人無法通過裙帶關系抹去的底氣!”
祁同偉猛地站起身,走到陳岩石面前,兩代“硬骨頭”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重疊。
“陳老,我今天來找您,是想請您做一個見證。陳陽,我一定要娶,但我絕不靠您陳家的一分一毫背景。我要拿那下馬台的累累戰功,拿那些帶血的功勳章,硬生生地鋪出一條通往省城的路!到了那天,我要讓梁群峰看着,他眼裏的‘草芥’,是怎麼成爲這漢東大地的參天大樹!”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吹得石榴葉啪啪作響。
陳陽癡癡地看着祁同偉,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信任。
陳岩石死死地盯着祁同偉。他見過無數野心家,見過無數投機者,但他從未見過這種人——眼神滄桑如百歲老人,氣勢凌厲如開國將領。
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軀殼裏仿佛住着一個已經伐果斷了一輩子的惡魔。
“好……好氣魄。”
陳岩石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顫抖着手,從祁同偉手裏奪過那廉價煙,狠狠吸了一口。
“祁同偉,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如果你到了下馬台,爲了往上爬搞歪門邪道,哪怕你是陳陽的男人,我也親手把你送進去!”
“老師請放心,這一世,祁同偉……不做壞人。”
祁同偉露出一個玩味的笑。
壞人?在前世的邏輯裏,他是壞人。但在這一世,他要定義的,是屬於他的“規則”。
“陳老,聽說您在下馬台還有幾個老部下?不用給他們打招呼關照我,只需要告訴他們一件事:如果有人在鎮裏搞權力尋租,如果有人在礦山上草菅人命,我祁同偉的槍,不認熟人。”
陳岩石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小子,竟然反過來將他的軍。
“行了,滾吧!看着你就心煩!”陳岩石揮了揮手,轉過身去繼續剪他的石榴,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祁同偉對着陳岩石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給陳岩石的正直,也是給前世那個孤獨堅守的靈魂。
“陳陽,等我。”
祁同偉走出陳家小院。
外面的雨已經徹底停了,一九九一年的夜空,星光稀疏。
他仰起頭,長舒了一口氣。
陳家這塊“硬骨頭”搞定了。這不僅意味着他護住了陳陽,更意味着他在漢東省委大院裏,埋下了一顆最穩固的、連梁群峰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炸彈。
陳岩石這輩子最恨貪官,如果未來他梁群峰敢對自己下死手,陳岩石就是最好的“政治舉報機”。
“噠、噠、噠。”
祁同偉走在空曠的街道上,皮鞋扣擊路面的聲音格外清脆。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踏上前往下馬台的長途汽車。
那裏有前世伏擊他的悍匪。 那裏有梁家給他準備的重重陷阱。 那裏有這個時代最底層、最肮髒也最真實的官場博弈。
但他不僅不懼,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
就像是一頭習慣了鮮血的獨狼,終於回到了熟悉的荒原。
“下馬台……孤鷹嶺……”
祁同偉摸了摸懷裏那張陳陽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優雅的弧度。
“這一世,我立功,不需要用自己的血。我要用對手的命,來築起我的通天塔。”
街道盡頭,一輛黑色的老式吉普車緩緩駛過。
祁同偉並沒有注意,在那吉普車的後座上,一雙同樣深邃的眼睛,正透過車窗,死死地注視着他。
那是高育良。
高育良正推着眼鏡,看着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的得意門生,喃喃自語:
“同偉,去吧。去把那下馬台的天,先給老子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