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雨,落在這座尚未被商業氣息徹底浸染的校園裏,帶着一股宿命般的厚重。
高育良辦公室裏的燈光顯得有些昏暗。那台老式的落地扇沒有開,屋子裏的空氣因爲剛剛焚燒過書籍而變得燥且帶着一股灼人的焦味。高育良坐在那張幾乎能看清木紋的老板椅上,雙手交疊,目光越過黑框眼鏡的邊緣,死死地盯着面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學生。
“同偉,你剛才問我……相信輪回嗎?”
高育良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這寂靜的房間裏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窩。在那雙失去了鏡片遮掩的眼睛裏,祁同偉看到了從未見過的脆弱與迷茫。
“老師,如果不相信輪回,我們此刻的相遇,又該作何解釋?”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了那扇推開的窗戶前。冷風卷着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打在他年輕而挺拔的臉上。這種由於重生帶來的強烈感官,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夢。
“前世,您在呂州任上,教我如何用‘平衡術’去處理政治鬥爭;後來您成了省委副書記,教我如何在趙立春和沙瑞金之間走鋼絲。您教了一輩子,我也學了一輩子。”
祁同偉轉過頭,陰影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那眼神裏透着的狠辣讓高育良感到一陣心悸。
“可最後呢?輪回給了我們什麼?給了您一張冰冷的判決書,給了我一顆穿透頭顱的。老師,如果這就是天道,那這天道,未免太過於捉弄人了。”
“所以,你是覺得,老天爺讓我們回來,是讓我們去‘翻案’的?”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那種教授特有的嚴謹,但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的輕點,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不,老師。這不是翻案,這是‘討債’。”
祁同偉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着這位前世的恩師,語氣中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您難道不覺得,這一世的開局,其實更有趣嗎?前世,我們是被動地被卷入趙家的漩渦,爲了那點可憐的晉升籌碼,不得不把自己賣給那些所謂的門閥。但現在,我們手裏握着未來三十年的底牌。我們知道誰會起朱樓,誰會宴賓客,誰會樓塌了。”
祁同偉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透着一股誘惑力。
“老師,您相信輪回,那您相信‘命’嗎?前世您總說,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可我祁同偉這一世,偏要在這命盤上,落下一顆‘勝天半子’的棋。”
高育良沉默了。
他回想起前世,那些爲了所謂的“大局”而妥協的深夜,那些看着自己的學生一步步滑向深淵卻無能爲力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前世的他,其實一直活在某種名爲“規則”的輪回裏。他以爲自己在利用規則,其實是規則在玩弄他。
“同偉,如果我們真的身處輪回,那在這個節點上,梁群峰的打壓就是我們的第一個‘劫’。”
高育良抬起頭,眼神中終於恢復了那種老辣的政治家神采。
“你拒絕了梁璐,這在梁群峰看來不僅是折了面子,更是對他權力的公然挑釁。按照輪回的軌跡,他會利用手中的筆,把你檔案裏的‘優秀’抹去,把你發配到最苦的地方。你剛才說要去下馬台,那是梁群峰的一個心腹在當鎮委書記。你去了,那就是自投羅網。”
“老師,前世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跪了。”
祁同偉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但我現在才明白,梁群峰那種人的權力,其實是建立在‘恐嚇’之上的。大家都怕他,所以他才無所不能。可如果我們不怕他呢?如果我在下馬台,利用未來會發生的幾起特大案件,建立起連省廳都無法忽視的功勳呢?到時候,他梁群峰想壓我,就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壓制一個‘英雄’,他敢嗎?”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第一次發現,重生後的祁同偉,腦子裏的戰術已經超脫了簡單的鑽營,而是在利用“勢”。
“你是說,利用未來會發生的‘情報’,去建立無法被抹的政績?”高育良的聲音有些顫抖,“可你別忘了,你是警察,你要面對的是窮凶極惡的歹徒。前世你在孤鷹嶺中彈,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老師,前世中彈是因爲我不知道對手是誰。而這一世,我不僅知道對手是誰,我還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出現,手裏拿的是什麼槍。”
祁同偉走到高育良身邊,輕聲耳語。
“老師,輪回不是讓我們再受一遍苦,而是讓我們成爲掌握輪回的人。這兩年,您在學校裏要多寫文章,要寫關於‘法治社會’、‘吏治改革’的高端理論。這些文章以後會成爲您晉升的敲門磚。至於那些帶血的、肮髒的工作,交給學生去做。”
高育良看着祁同偉,心中翻涌着復雜的情緒。
那是他最驕傲的學生,此時正散發着一種讓他都感到畏懼的聖潔與邪惡交織的氣息。
“同偉,你剛才問我相不相信輪回……我現在信了。”
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裝,那是他前世在正式場合才有的端莊姿態。
“但我更相信你。既然天讓我們共處這一個輪回,那這漢東的棋,咱們就換個下法。”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場不停的一九九一年的雨,聲音變得異常堅定。
“明天,關於你的分配名單會公示。我會作爲你的導師,在那份名單上籤下我的意見:建議該生到基層鍛煉,磨礪意志。我會表現得對你很失望,梁群峰看到後,會覺得我依然是他手裏的風向標。”
“謝謝老師。”祁同偉微微欠身,那是前世標準的學生禮。
“不用謝我。同偉,記住,這一世,我們不再是家臣。”
高育良回過頭,鏡片後的雙眼閃爍着復仇般的火花。
“我們是執刀人。”
祁同偉走出辦公室,推開走廊的門。
外面的雨勢似乎小了一些,空氣中那股泥土的味道變得更加清新。他仰起頭,閉上眼,感受着這具年輕身體裏澎湃的血液。
陳陽正撐着一把藍色的折疊傘站在樓下,雨水打溼了她的褲腳。看到祁同偉出來,她臉上綻放出如前世記憶中那般純粹的笑容。
“同偉!高教授沒責怪你吧?”
祁同偉快步走下台階,接過陳陽手中的傘,順勢將她摟進懷裏。
“陽陽,老師他相信輪回。所以,他決定支持我。”
陳陽一頭霧水地靠在祁同偉口,聽着那強有力的心跳聲:“輪回?你們在談什麼呀,神神秘秘的。”
祁同偉低頭親吻了一下陳陽的額頭。
“在談……這一世,我們要怎麼贏。”
一九九一年的雨,終於在這場談話後漸漸停歇。
但漢東大學的場上,積水依然映射着辦公大樓灰色的影子。
這盤棋,第一手“不跪”,第二手“盟約”,祁同偉已經穩穩地落在了棋盤的正中央。
勝天半子。
輪回之後,誰才是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