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爬到頭頂時,慶功宴的熱鬧才漸漸淡了些。漢子們喝得面紅耳赤,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比劃着昨夜炸炮樓的驚險,唾沫星子濺得老遠。孩子們早鬧累了,蜷在曬谷場的草垛旁,懷裏抱着啃了一半的白面饅頭,睡得正香。
林燼川和趙大勇蹲在老槐樹下,手裏攥着那張剛解鎖的兵工廠基礎圖紙。粗糙的草紙上,畫着簡易的熔爐、打鐵台,還有模具的圖樣,線條簡單,卻看得兩人心頭火熱。
“這圖紙來得太及時了!”趙大勇摩挲着圖紙上的熔爐,眼裏閃着光,“咱們繳獲的那些廢鐵、破槍,總算派上用場了!就是缺個懂行的鐵匠,這爐子怎麼砌,怎麼鼓風,都得有明白人指點。”
林燼川點了點頭,掌心的淡銀色紋路微微發燙,腦海裏忽然跳出一行小字:【附近十裏,有個廢棄的老鐵匠鋪,掌櫃姓孫,曾是兵工廠的老師傅,因不願給鬼子打鐵,躲在山裏】
他心頭一喜,猛地站起身:“趙隊長,有辦法了!我知道哪裏有位老師傅,能幫咱們建這個兵工廠!”
話音剛落,就見大牛扛着個鐵砧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那鐵砧子黑黢黢的,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老物件。“軍長!俺在村西頭的破廟裏翻出來的!俺爹以前就是鐵匠,俺跟着學過幾天,砌爐子、打鐵,俺多少懂點!”
“真是天助我也!”趙大勇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攏嘴,“有老師傅,有你這半吊子鐵匠,這兵工廠,穩了!”
說就。林燼川立刻點了二十個身強力壯的後生,跟着大牛去山裏請孫老師傅。又讓二柱子帶着人,把炮樓裏繳獲的廢鐵、彈殼,還有村裏的破犁、舊鋤頭,一股腦兒地搬到村西頭的空地——那裏地勢平坦,靠近小溪,正是建廠的好地方。
消息傳開,王家坪的百姓都動了起來。男人們扛着鋤頭鐵鍬,去山裏挖耐火泥;婦女們挎着竹籃,去溪邊淘洗沙子,那是砌熔爐的好材料;連老王頭都拄着拐杖,領着幾個老人,去山裏砍荊條,編鼓風用的風箱。
炊煙嫋嫋的小山村,一下子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工地。
頭偏西時,大牛帶着人回來了。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裏拎着個沉甸甸的工具箱,眼神卻矍鑠得很。
“這位就是孫老師傅。”大牛擦着汗,興沖沖地介紹,“老師傅聽說咱們要造打鬼子的槍,二話不說就跟俺來了!”
孫老師傅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那堆廢鐵上,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來。他走到林燼川面前,拱了拱手:“長官,俺老孫這輩子,就認一個理——誰打鬼子,俺就幫誰!這兵工廠,俺幫你們建!”
林燼川連忙回禮,握着老人的手,只覺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格外有力:“孫老師傅,多謝您!往後,這兵工廠就是咱們王家坪的底氣!”
當夜,村西頭的空地上就燃起了篝火。孫老師傅蹲在火邊,手裏捏着耐火泥,指點着後生們砌熔爐。“這爐子得砌三層,外層用石頭,中層用耐火泥,內層用白泥,這樣燒起來才耐火!”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手指翻飛間,一塊泥坯就被捏得方方正正。
大牛蹲在一旁,學得格外認真,額角的汗珠子滾下來,混着煤灰,在臉上畫了幾道黑印子。後生們也都不敢怠慢,一個個屏住呼吸,生怕聽錯了一個字。
林燼川站在一旁,看着火光映紅了一張張年輕的臉,掌心的暖流緩緩淌過經脈。腦海裏的圖紙,仿佛活了過來,和眼前的熔爐漸漸重合。他知道,從今夜起,王家坪不再只是個藏在山裏的小村子,它會變成一座鑄劍的熔爐,一座抗的堡壘。
三天後,熔爐終於砌成了。
那是一座丈高的爐子,黑沉沉的,立在空地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風箱被後生們拉得呼呼作響,爐子裏的火苗“騰”地一下竄起老高,映得半個村子都紅彤彤的。
孫老師傅指揮着後生們,把那些廢鐵、破槍扔進爐子裏。通紅的火苗舔舐着鐵器,發出“滋滋”的聲響,青煙嫋嫋升起,帶着一股鐵腥味。
“拉風箱!加火!”孫老師傅的聲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後生們憋足了勁,把風箱拉得飛快。爐子裏的火越燒越旺,紅彤彤的鐵水,漸漸從爐口淌了出來,像一條滾燙的火龍。
“倒!”
隨着孫老師傅一聲喊,大牛和幾個後生,小心翼翼地將鐵水倒進模具裏。鐵水碰到模具,發出“嗤啦”的聲響,濺起一串串火星子。
林燼川和趙大勇站在一旁,緊緊攥着拳頭,手心都攥出了汗。
不知過了多久,模具漸漸冷卻下來。孫老師傅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敲開模具,露出了裏面的東西——那是一把粗糙的零件,雖然還帶着毛刺,卻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成了!”孫老師傅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眼裏閃着淚光。
後生們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圍着那堆零件,又蹦又跳。
林燼川看着那泛着寒光的零件,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往後,這裏會流出更多的鐵水,鑄成更多的槍,更多的。
這些槍,會握在千千萬萬抗軍民的手裏;這些,會射進侵略者的膛。
鐵火熔鑄的,不僅僅是報國的槍。
更是燎原的火種,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脊梁。
夜色漸深,爐子裏的火還在燒着,映得王家坪的夜空,一片通紅。炊煙嫋嫋,混着鐵腥味,在村子上空盤旋。
林燼川靠在熔爐旁,看着掌心那道隱隱發亮的紋路,嘴角噙着笑。
他仿佛看到,無數的槍,從這裏出發,奔向四面八方。
他仿佛看到,無數的星火,從這裏燃起,燒遍整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