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剛撕破東方的魚肚白,王家坪的後山坳就炸開了震天的喊聲。
遒勁的山風卷着草木的清香,掠過漫山遍野的酸棗樹,吹得坳口那面嶄新的“王家坪抗人民軍”紅旗獵獵作響。旗角翻飛間,映得坳裏的三百多條漢子個個雙目赤紅,渾身的熱血都跟着風勢沸騰起來。
林燼川立在土坡上,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間束着寬寬的牛皮腰帶,腰帶兩側各掛着一顆手榴彈和一把磨得鋥亮的駁殼槍。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坳裏列成方陣的隊伍,掌心那道淡銀色的紋路正微微發燙,腦海裏的【敵後遊擊戰術匯編】被翻到了“實戰練兵”的篇章,一行行蠅頭小字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近戰搏、山地伏擊、夜間突襲、陷阱布設,練兵之要,在於以戰代練,以血淬火。
“都給俺打起精神來!”林燼川的聲音如同洪鍾,震得坡下的酸棗樹枝葉簌簌發抖,“別以爲端掉一個炮樓就天下無敵了!鬼子的大部隊就在三十裏外的縣城,他們的飛機大炮,比咱們的鋤頭扁擔還多!今天練不好,明天上了戰場,就是去給鬼子送命!”
隊伍裏的漢子們個個繃緊了脊背,大氣都不敢喘。他們之中,有跟着林燼川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老兵,也有王家坪和附近村落趕來的後生,還有幾個自願參軍的青年學生。此刻,他們穿着統一的灰色粗布軍裝,手裏握着各式各樣的武器——有繳獲的三八大蓋,有自己焊的土銃,還有的脆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刀,刀把上纏着紅綢子,在風裏飄得耀眼。
趙大勇帶着武工隊的幾名骨,分散在隊伍的各個角落。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手裏拿着木制的教鞭,正一絲不苟地糾正着後生們的射擊姿勢。
“瞄準!三點一線!準星、缺口、靶心,給俺盯緊了!”一名武工隊隊員扯着嗓子喊,手裏的教鞭“啪”地一聲抽在一個後生的胳膊上,“胳膊肘別晃!跟你說了多少遍,槍是你的命子,握不穩槍,就別想打鬼子!”
那後生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是咬着牙挺直了腰杆,胳膊肘紋絲不動。他叫狗剩,是王家坪的後生,爹娘都死在鬼子的掃蕩裏,參軍那天,他揣着一把砍柴刀就來了,說要親手宰了那幫的。
林燼川看着這一幕,嘴角噙着一絲欣慰的笑。他轉過頭,看向蹲在不遠處的孫老師傅和大牛。
孫老師傅的身旁,支着一座小小的熔爐,爐火正燒得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舐着爐壁,發出“呼呼”的聲響。熔爐旁,擺着十幾支剛鑄好的土銃,黑黢黢的槍身還帶着溫熱的鐵腥味。大牛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腱子肉,正拿着一把銼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槍膛,汗水順着他古銅色的脊梁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
“老孫頭,這批土銃咋樣?”林燼川走過去,伸手掂了掂身旁的一支土銃,沉甸甸的,手感竟不比繳獲的三八大蓋差多少。
孫老師傅正眯着眼睛,檢查着一支剛出爐的土銃,聽到聲音,他抬起頭,露出一口豁了牙的黃牙:“軍長放心!這批家夥,用的都是炮樓裏繳獲的好鋼,槍膛裏刻了膛線,射程能到一百五十米,就是裝彈慢了點,得用鐵砂和。”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熔爐旁的一堆鐵疙瘩:“俺們還在試着造手榴彈,用的是村裏的破鐵鍋,裏面裝着硝石和硫磺,威力比不上鬼子的香瓜手雷,但是扔出去,也夠小鬼子喝一壺的!”
林燼川的眼睛亮得驚人。他想起昨夜,掌心的紋路亮起時,腦海裏跳出的那行字:【兵工廠初級階段:可量產土銃、手榴彈、地雷,解鎖新配方:黑改良版】。他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畫着改良黑的配方,遞給孫老師傅:“老孫頭,你看看這個,照着這個配方做,威力能提升一倍!”
孫老師傅接過草紙,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激動得胡子都抖了起來:“妙!太妙了!這法子俺咋就沒想到呢!軍長,你真是個活!”
林燼川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功勞,是掌心那道紋路,是那些千千萬萬渴望着趕走侵略者的中國人的心聲。
練兵場上的喊聲越來越響。
射擊訓練結束後,緊接着是近戰搏。
趙大勇親自上陣,手裏握着一把木刀,和大牛對練。大牛的力氣大,揮舞着木刀,虎虎生風,招招都朝着趙大勇的要害砍去。趙大勇卻身形靈活,像一只狸貓,左躲右閃,時不時還反手一刀,拍在大牛的後背上。
“力氣大沒用!打仗講究的是技巧!”趙大勇一邊打,一邊喊,“瞅準了敵人的破綻,一擊致命!別跟個愣頭青似的,光知道蠻!”
大牛被打得連連後退,卻不服輸,紅着眼睛,再次撲了上去。
周圍的漢子們看得熱血沸騰,紛紛揮舞着手裏的武器,大聲叫好。
林燼川看着熱鬧的練兵場,心裏頭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突圍時,隊伍裏只剩下十幾個人,缺槍少彈,連頓飽飯都吃不上。而現在,他們有了三百多人的隊伍,有了自己的兵工廠,有了堅實的據地。這一切,就像一場夢,卻又真實得觸手可及。
正午的頭辣地烤着大地,練兵場上的漢子們個個汗流浹背,軍裝都被汗水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露出一塊塊結實的肌肉。卻沒有一個人叫苦,沒有一個人喊累。
老王頭帶着村裏的婦女們,挑着水桶和糧,來到了後山坳。水桶裏是熬得清涼的綠豆湯,糧是玉米窩頭和鹹菜疙瘩。
“弟兄們,歇會兒!喝口水!”老王頭扯着嗓子喊,手裏的扁擔晃了晃,“吃飽了喝足了,再好好練!把小鬼子打回老家去!”
婦女們也跟着吆喝起來,把綠豆湯一碗碗地遞到漢子們手裏。綠豆湯的清涼順着喉嚨流下去,瞬間驅散了滿身的燥熱。
林燼川接過一碗綠豆湯,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帶着一股淡淡的綠豆香。他看向老王頭,笑着說:“大爺,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王頭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裏閃着淚光,“只要能打鬼子,俺們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值了!”
就在這時,一名放哨的後生,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軍長!趙隊長!不好了!鬼子的巡邏隊,朝着咱們王家坪來了!”
林燼川和趙大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一絲凝重。
“多少人?”林燼川沉聲問道。
“大概一個小隊,三十多人,還帶着一挺歪把子機槍!”後生喘着粗氣回答。
趙大勇皺起了眉頭:“奇怪,這夥鬼子怎麼會突然來這裏?難道是炮樓被端了,他們來報復?”
林燼川的掌心微微發燙,腦海裏的戰術匯編瞬間翻到了“山地伏擊”的篇章,一幅清晰的地形圖浮現在眼前——王家坪通往縣城的路上,有一處狹窄的山口,名叫野狼谷,谷兩側是陡峭的山崖,谷裏長滿了茂密的酸棗樹,正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放下手裏的碗,沉聲喝道:“全體!”
三百多條漢子,瞬間列成了整齊的方陣,雖然衣衫不一,武器各異,卻個個眼神堅定,氣騰騰。
林燼川走到隊伍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聲音洪亮得像敲鑼:“弟兄們!鬼子的巡邏隊,已經朝着咱們來了!他們以爲咱們還是以前的殘兵,以爲咱們好欺負!今天,咱們就讓他們知道,王家坪的弟兄們,不是好惹的!”
他頓了頓,手臂猛地指向野狼谷的方向,聲如洪鍾:“現在,我命令!大牛,你帶五十名後生,埋伏在野狼谷左側的山崖上,等鬼子進谷後,往下扔手榴彈和石頭!二柱子,你帶五十名老兵,埋伏在右側的山崖上,負責射擊!趙隊長,你帶一百名弟兄,繞到鬼子的身後,切斷他們的退路!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正面迎敵!”
“是!”
三百多條漢子齊聲應着,聲音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隊伍立刻行動起來,朝着野狼谷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摸去。
老王頭看着遠去的隊伍,緊緊地攥着拳頭,嘴裏喃喃道:“老天爺,俺們的隊伍,打個大勝仗!”
婦女們也都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着。
林燼川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手裏握着駁殼槍,掌心的淡銀色紋路亮得耀眼。他知道,這是一場硬仗,是對這支新生隊伍的第一次真正考驗。
但是,他不怕。
因爲他的身後,有三百多名熱血沸騰的弟兄,有一個堅不可摧的據地,有千千萬萬支持着他們的百姓。
更因爲,他的掌心,握着一道光,一道能照亮這片土地,照亮無數人前路的光。
野狼谷的風,越來越急。
谷兩側的酸棗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三百多條漢子,埋伏在山谷的各個角落,屏住了呼吸,握緊了手裏的武器。
他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等待着鬼子的到來,等待着一場熱血沸騰的廝。
太陽漸漸西斜,把山谷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的山道上,終於出現了一隊人影。
穿着黃色軍裝的鬼子,扛着三八大蓋,耀武揚威地朝着野狼谷走來。
爲首的是一個留着八字胡的小隊長,手裏揮舞着軍刀,嘴裏嘰裏呱啦地喊着什麼。
他們的身後,跟着一挺歪把子機槍,機正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
林燼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山谷裏,瞬間鴉雀無聲。
只有風,在呼嘯着。
一場血戰,即將拉開序幕。
而這支由農民、獵戶、殘兵組成的隊伍,即將用他們的熱血,澆鑄出一道堅不可摧的英雄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