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很長,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林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嘎吱”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喘息。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舊紙張和黴斑混合的氣味,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甜腥——那是血,涸了很久的血。
他的手摸向腰間的轉輪。槍柄被體溫焐得溫熱,六發,沉甸甸的。這是他在現實世界最後的依仗,但在這座塔裏,鋼鐵和能起多大作用?他不知道。
手背的皮膚下,銀白光絲黯淡了許多。修鍾時消耗的那30%,像從他體內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現在的時間感知只有中級水準,預判從十秒縮短到五秒,視野裏時間痕跡的清晰度也下降了。但他沒有時間休整,更沒有時間後悔。
台階終於到了盡頭。
面前是一扇門。
很普通的木門,漆成深褐色,門板上沒有任何裝飾,連把手都是最簡單的黃銅球形。但門縫裏透出光來,不是燈光,也不是陽光,而是一種柔和的、白色的光,像清晨的霧。
林玄在門前停下,呼吸放緩。
規則之眼——不,現在該叫時間感知了——啓動。視野裏,門板上浮現出淡金色的規則紋路。紋路很密集,像蜘蛛網一樣層層疊疊,中心是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符號。
【第四層:時間循環】
【核心規則:進入者將陷入至少三次時間循環,每次循環必須做出與上一次不同的選擇,否則將永遠被困在當前循環中。】
【通關條件:打破循環核心,或找到循環的“漏洞”。】
【警告:循環內死亡將導致現實存在感永久性損失。】
至少三次循環。不同的選擇。循環內死亡會損失存在感。
林玄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後不是房間,也不是走廊。
是一片……街道。
江城的老城區街道,青石板路,兩旁是民國風格的兩層小樓,店鋪招牌上寫着繁體字。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雨始終沒落下來。街道上有行人,穿着長衫或旗袍,腳步匆匆,沒有人說話,整條街安靜得詭異。
最讓林玄心髒驟停的是,他認識這條街。
這是他大學時常走的那條路,通往江城大學後門的小吃街。災變前,這裏總是熙熙攘攘,學生們擠在攤位前買煎餅果子、烤冷面、茶。而現在,它被復制到了一個時間循環裏,安靜得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他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的迷彩服消失了,換成了普通的牛仔褲和灰色衛衣——這是他大學時期的打扮。背包還在,但裏面的、繩索、工具,全都不見了。只有那本陳文給的地圖冊,和時間之匙,還好好地待在口袋裏。
“回溯到了大學時代?”林玄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走。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兩旁店鋪的門都關着,窗戶裏黑洞洞的,像無數只沒有瞳孔的眼睛。他走到一家茶店前——災變前他常來這裏,老板是個胖胖的大叔,總會給他多加珍珠。
現在,店鋪的卷簾門拉下了一半,玻璃門上貼着一張紙,用毛筆寫着:
“今盤點,暫停營業。”
字跡歪歪扭扭,墨跡還沒透,順着紙張往下淌,像黑色的眼淚。
林玄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墨跡。
溼潤的,帶着墨汁特有的臭味。寫這行字的人,剛離開不久。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街道不長,三百米左右,盡頭是一堵牆。牆很高,灰撲撲的,上面用紅漆刷着一行大字:
“此路不通,回頭是岸。”
字跡猙獰,漆還沒,往下滴着紅色的粘稠液體。林玄湊近聞了聞,不是油漆,是血。新鮮的人血。
循環的邊界。
他轉身,往回走。
剛走了三步,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而是像有人用一塊巨大的黑布蒙住了天空。光消失了,街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然後,遠處傳來了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從街道兩端同時傳來。雜亂,急促,還夾雜着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哭泣。
林玄立刻貼牆站立,屏住呼吸。
黑暗裏,他什麼也看不見,但時間感知還能用。視野裏,無數淡銀色的“軌跡線”在街道上快速移動,那是行人奔跑時留下的時間殘影。從軌跡線的密度判斷,至少有上百人。
他們在逃。
逃什麼?
很快,林玄知道了。
街道盡頭,響起了鍾聲。
“咚——咚——咚——”
沉重,悠長,每一聲都敲在人的心髒上。鍾聲裏還夾雜着別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語速極快,含糊不清,但能聽出其中的恐懼和絕望。
隨着鍾聲靠近,黑暗開始褪去。
不是天亮,而是被某種……光驅散。
銀白色的光,從街道盡頭漫過來,像水。光所過之處,街道、建築、行人,全部被“凝固”。奔跑的人定格在半步邁出的姿勢,飄落的樹葉懸在半空,連空氣裏的灰塵都靜止了。
時間凝固。
林玄看到,那光是從一口鍾裏發出來的。
一口巨大的青銅鍾,懸浮在離地三米的空中,鍾身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鍾沒有吊繩,也沒有支架,就那麼憑空漂浮着,緩緩向前移動。鍾下,一個穿着黑袍的身影,手裏握着一同樣漆黑的鍾槌,每走三步,就敲一下鍾。
“咚——”
鍾聲擴散,銀光蔓延。
被光籠罩的人,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不是老死,也不是變成怪物,而是……“褪色”。
像被水洗掉的油畫,色彩從他們身上剝離,皮膚、衣服、五官,全部變成灰白色。然後,灰白色也消失,變成透明的輪廓,最後連輪廓都消散,化作一縷輕煙,被吸進鍾身的符文中。
他們在被“刪除”。
從時間線裏徹底抹除。
黑袍人越走越近。
林玄看清了他的臉——如果那還能叫臉的話。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五官的平面,像打磨光滑的白板。但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有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洞裏旋轉着銀色的漩渦,像微型的時辰塔。
時間刪除者。
林玄的心髒狂跳。
他知道自己必須逃。被那銀光罩住,他也會被刪除。但他動不了——不是被規則禁錮,而是身體在恐懼的本能下僵硬了。
眼睜睜看着黑袍人走到五十米外,四十米,三十米……
鍾槌再次舉起。
“咚——”
銀光水般涌來。
就在光即將觸碰到林玄腳尖的瞬間,他猛咬舌尖。
劇痛沖散了恐懼,身體恢復了控制。他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撲向旁邊茶店的卷簾門——門拉下了一半,下面有半米高的空隙。
他滾了進去。
銀光擦着他的後背掃過,卷簾門外的一切瞬間凝固、褪色、消散。
林玄趴在地上,劇烈喘息。
茶店裏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吧台碎裂,冰箱門敞開着,裏面空空如也。地上有涸的血跡,還有幾個凌亂的腳印。
他爬起來,躲在吧台後面,從縫隙往外看。
街道上已經空了。
所有行人,所有聲音,所有活動的痕跡,全部消失。只剩下灰白色的街道,和那口懸浮的青銅鍾。黑袍人站在鍾下,無臉的面孔轉向茶店的方向,那兩個漩渦眼睛似乎“看”了過來。
林玄屏住呼吸。
時間感知告訴他,黑袍人在掃描。銀色的波紋以鍾爲中心擴散,像聲納一樣探測着每個角落。波紋掃過茶店時,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觸感從皮膚上劃過,像被死人的手指撫摸。
一秒,兩秒,三秒……
波紋移開了。
黑袍人似乎沒有發現他,轉身,敲了一下鍾。
“咚。”
鍾和黑袍人一起,化作一團銀光,消失在街道盡頭。
凝固解除。
街道恢復了“正常”——如果這種死寂能叫正常的話。天空還是灰蒙蒙的,店鋪還是關着門,但那種被刪除的恐怖感還縈繞在空氣中。
林玄從吧台後爬出來。
他走到門口,看向街道。
空無一人。
只有牆上的那行血字:“此路不通,回頭是岸。”
第一次循環,結束了?
不,這應該只是循環的“開場”。按照規則,他要經歷至少三次循環,每次必須做出不同選擇。剛才他選擇了躲進茶店,活了下來。那下一次循環,他必須做點別的。
但選擇什麼?
對抗黑袍人?不可能,那是找死。
逃跑?往哪跑?街道兩頭都是死路。
還是說……找到循環的“核心”?
林玄思考着,走出茶店。
他在街道上慢慢走,觀察每一處細節。店鋪的門牌,牆上的塗鴉,地上的裂縫,甚至空氣裏灰塵飄動的軌跡。時間感知全力運轉,淡金色的時間痕跡像霧氣一樣彌漫在視野裏。
大部分痕跡都很淡,是常活動留下的。但有幾處特別深:
1. 茶店門口的血跡——不是涸的,是新鮮的,時間標記就在“今天”。
2. 一家當鋪的櫥窗玻璃碎了,碎片上有指紋。
3. 街道中段的下水道井蓋被挪開過,邊緣有泥腳印。
這些是“異常點”。
循環不會完全重復,每次循環會有細微的差別,這些差別就是線索,也可能是突破口。
林玄先走向當鋪。
櫥窗裏原本應該陳列着古董鍾表、玉器、舊書,現在空空如也,只有碎玻璃散落一地。他蹲下,撿起一片較大的玻璃,對着光看。
玻璃上確實有指紋,很新鮮,紋路清晰。但不止是指紋,還有……一個字?
用血寫的一個字,很小,寫在玻璃的背面,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鑰”
鑰匙?
林玄皺眉。時間之匙在他口袋裏,這個“鑰”字指什麼?還是說,循環裏需要找到另一把鑰匙?
他收起玻璃碎片,走向下水道井蓋。
井蓋是生鐵的,很重。邊緣的泥腳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腳,或者……女人的?腳印的方向是往下,有人進了下水道。
下面有什麼?
林玄猶豫了。
下水道通常是恐怖故事的高發地,在詭異場景裏更是危險。但線索指向這裏,他必須去看。
他用力搬開井蓋。
下面黑洞洞的,有鐵梯通往深處。一股溼的、帶着腐爛氣味的冷風從下面涌上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沒有選擇。
林玄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手機居然還有電,雖然沒信號,但基礎功能還能用。他咬着手電筒,順着鐵梯爬下去。
下水道很寬敞,足夠一個成年人彎腰行走。腳下是沒過腳踝的污水,粘稠,散發着惡臭。牆壁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偶爾能看到老鼠竄過的影子。
他往前走了大約二十米,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個人。
蜷縮在牆角,背對着他,身體在發抖。
是個女孩。
穿着江城大學的校服,白色襯衫,深藍色百褶裙,長發披散。她的肩膀在抽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林玄停下腳步。
“喂。”他輕聲喊。
女孩猛地轉頭。
那是一張清秀但蒼白的臉,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她看到林玄,先是驚恐,然後認出什麼似的,眼睛瞪大了。
“林……林玄學長?”
林玄愣住。
認識他?
“你是?”
“我是中文系的李小雨啊!”女孩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學長,救救我,外面……外面有怪物!”
她的手冰涼,顫抖得厲害。
林玄的時間感知掃過她。
淡金色的時間線很清晰,確實是活人,不是詭異僞裝。而且,她的時間線上有一個“節點”,就在今天早上:她在這條街上目睹了黑袍人刪除行人的過程,嚇得躲進了下水道。
“你怎麼認識我?”林玄問。
“我聽過你的講座啊!”李小雨急切地說,“去年校慶,你講‘古代神話中的時間觀’,我還提問了呢!學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天突然黑了?爲什麼那些人……都消失了?”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聲音裏帶着崩潰邊緣的哭腔。
林玄不知道該說什麼。
告訴她這是時辰塔第四層的時間循環?告訴她他們都是被困在規則裏的棋子?那只會讓她更恐慌。
“先冷靜。”林玄按住她的肩膀,“告訴我,你下來多久了?看到什麼了嗎?”
“我……我不知道。”李小雨搖頭,“鍾聲一響我就跑下來了,可能……可能半個小時?下面很黑,我不敢亂走,就躲在這裏。然後……然後我聽到聲音。”
“什麼聲音?”
“滴水聲,還有……說話聲。”她指向下水道深處,“從那邊傳來的,很小聲,聽不清說什麼,但好像是……在念經?”
念經?
林玄看向黑暗深處。
手電筒的光照不了那麼遠,只能看到污水向前流淌,消失在拐角。但他確實聽到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縫隙的嗚咽,又像是很多人在遠處低聲吟唱。
“你留在這裏。”林玄說,“我去看看。”
“不要!”李小雨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學長,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害怕!”
她的指甲掐進林玄的肉裏,很疼。
林玄看着她驚恐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那就跟着我,但別出聲。”
李小雨用力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下水道往前走。
越往深處,那股腐爛的氣味越濃,還夾雜着一股……香火味?像是寺廟裏燒香的味道,但混在污水臭氣裏,顯得格外詭異。
拐過彎,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
像是一個廢棄的泵站,圓形,直徑大約十米。中央有一個水泥台,台上擺着一尊……神像?
不,不是神像。
是一個人。
盤腿坐在台上,穿着破爛的袈裟,光頭,閉着眼,雙手合十。但仔細看,那不是真人,是蠟像。做得極其真,皮膚紋理,血管青筋,甚至眼皮上的褶皺都清晰可見。
蠟像面前,擺着一個香爐,裏面着三炷香。香已經燒了一半,青煙嫋嫋上升,在空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而在蠟像周圍,跪着十幾個人。
都是活人。
穿着民國時期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低着頭,雙手合十,嘴唇翕動,在低聲誦經。誦的是某種林玄聽不懂的經文,音節古怪,調子陰沉。
最詭異的是,這些人身上都連着一條銀色的線。
線從他們的後頸延伸出來,另一端連接着蠟像的底座。隨着誦經聲,銀線微微發亮,像在輸送什麼。
“他們在……獻祭?”李小雨捂住嘴,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
林玄盯着那些銀線。
時間感知告訴他,那是“時間流”。這些人正在把自己的時間,輸送給那尊蠟像。而蠟像內部,有一個正在緩慢壯大的“核心”。
這個核心,可能就是循環的關鍵。
“退後。”林玄把李小雨拉到身後,拔出轉輪——槍居然還在,剛才在街道上消失只是幻覺?還是循環重置了裝備?
他瞄準蠟像。
但就在扣動扳機的瞬間,誦經聲停了。
所有跪着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他們的臉……沒有五官。
不是被抹去,而是本就沒有。平滑的皮膚,像煮熟的雞蛋,但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有兩個深陷的凹坑,坑裏閃爍着銀光。
和黑袍人一樣的漩渦眼睛。
“闖入者……”其中一個無面人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打擾……儀軌……死……”
他們站起身。
動作僵硬,關節發出“咔吧”的脆響。十幾個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李小雨尖叫。
林玄開槍。
“砰!”
擊中第一個無面人的口,炸開一個洞。但沒有血,只有銀色的液體噴涌出來。無面人頓了頓,低頭看了看口,然後繼續往前走。
物理攻擊無效。
林玄拉着李小雨後退,但身後是牆,無路可退。
無面人越來越近。
他們的手伸出,手指細長,指甲漆黑,像鍾表的指針。
李小雨癱倒在地,抱着頭哭喊。林玄咬牙,準備發動時間能力——雖然知道可能沒用,但總要試試。
就在這時,蠟像突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真眼,是蠟像的眼睛裂開兩道縫,縫裏透出耀眼的銀光。
“時辰……到了……”
蠟像開口,聲音厚重,像鍾鳴。
所有無面人同時停下,轉身,重新跪倒。
蠟像緩緩站起。
它很高,至少兩米五,身上的袈裟滑落,露出下面——那不是蠟像的身體,而是由無數個細小齒輪、發條、鍾表零件構成的機械體。腔的位置,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罩,罩子裏有一顆銀色的心髒在跳動。
每跳一下,就發出“咚”的一聲,和外面的鍾聲同步。
“第七百四十四個訪客……林玄……” 蠟像——或者說,機械僧人——低頭看向他,“你來得……正是時候……”
“你是什麼?”林玄握緊槍。
“我是‘時之僧’,第四層的守關者。” 機械僧人的聲音沒有情緒,“你已進入第一次循環,選擇:躲藏。存活。現在,第二次循環……開始。”
它抬起機械手臂。
手掌攤開,掌心有一個沙漏,沙漏裏的沙子開始倒流。
林玄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他站在街道的起點。
天空灰蒙蒙的,街道安靜,行人匆匆。茶店的卷簾門拉下一半,門上的字跡還沒。牆上的血字鮮紅刺眼。
循環重置了。
第二次循環。
李小雨不見了,下水道的經歷像一場夢。但林玄知道,那不是夢。機械僧人,無面人,獻祭儀式——這些是循環的一部分。
而這次,他必須做出不同的選擇。
上次他躲進了茶店,這次……
林玄看向街道盡頭。
黑袍人和青銅鍾還沒出現,但鍾聲已經隱約可聞。
他做了一個決定。
這次,他不躲了。
他要主動去找機械僧人。
既然循環的核心是那個機械僧人,那直接面對它,或許能打破循環。雖然危險,但總比一次次重復,直到耗光所有選擇要好。
林玄大步走向下水道井蓋。
這次,他提前搬開了井蓋,爬下去。
下水道裏還是那股臭味,但沒有了李小雨,也沒有了哭泣聲。他徑直走到泵站,機械僧人還在那裏,盤腿坐着,面前的香爐裏,三炷香剛點燃。
無面人跪在周圍,低聲誦經。
看到林玄進來,誦經聲停了。
無面人轉頭,無面的臉對着他。
機械僧人睜眼。
“第二次循環……你選擇了……主動面對。” 它的聲音裏似乎有了一絲……興趣?“明智……但愚蠢。”
“怎麼打破循環?”林玄直截了當地問。
“打破?爲何要打破?” 機械僧人歪了歪頭,齒輪發出“嘎吱”聲,“循環是恩賜……是永恒……在循環裏……沒有死亡……沒有失去……只有無盡的……安寧……”
“那不是安寧,是囚禁。”林玄說。
“有區別嗎?” 機械僧人站起身,腔裏的銀色心髒跳動加速,“外面是末……是規則篩選……是觀測者的遊戲……在這裏……至少你可以選擇……如何重復……”
它走向林玄,機械腳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第一次循環……你躲藏……活了下來。”
“第二次循環……你主動面對……那麼……你會怎麼死?”
無面人同時站起,圍了過來。
林玄舉起槍,但知道沒用。
他必須用時間能力。
時間感知全開,視野裏,機械僧人的時間線浮現出來——不是一條線,是一個“環”。首尾相接,無限循環。環上有無數個節點,每個節點都是一次循環的開始或結束。
核心在銀色心髒裏。
但要破壞心髒,必須先突破機械僧人的防御,和無面人的圍攻。
勝算……很低。
但必須試試。
林玄咬破舌尖,劇痛激發潛能。銀白光絲從體內涌出,在身前交織成一張稀疏的網。他伸手,從網中抽出一把“刀”——不是實體,是由時間規則凝聚的虛影。
時間切割。
機械僧人停下腳步,漩渦眼睛盯着那把時間刀。
“錯誤編碼……凝時爲刃……有意思。”
它突然加速。
不是瞬移,是時間加速。機械身體化作一道銀影,瞬間出現在林玄面前,機械手臂如重錘般砸下。
林玄側身,時間刀斬向它的手臂。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
時間刀斬進了機械臂,但只切入一半,就被卡住了。機械僧人另一只手拍來,林玄棄刀後跳,險險躲開。
無面人撲了上來。
他們的手像鍾表指針一樣刺出,速度快得帶出殘影。林玄狼狽躲閃,但肩膀還是被劃中,衣服撕裂,皮膚上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血是銀色的。
時間能量在侵蝕他的身體。
機械僧人拔出時間刀,握在手裏看了看,然後用力捏碎。
刀化作銀色光點,消散。
“太弱……你的編碼……還不完整……”
它再次沖來。
這次,林玄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雙手合十,然後猛地張開。
銀白光絲爆炸般擴散,像一張巨大的網,罩向機械僧人和所有無面人。這不是攻擊,是“時間標記”——給每個目標打上時間錨點。
機械僧人被網罩住,動作一滯。
無面人則完全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但只有三秒。
三秒後,機械僧人掙破了網,漩渦眼睛裏的銀光變得狂暴。
“你……激怒我了……”
它腔的玻璃罩打開,銀色心髒暴露出來。心髒瘋狂跳動,每跳一下,就噴涌出大量的銀色液體。液體在空中凝聚成無數細針,如暴雨般射向林玄。
無處可躲。
林玄閉上眼睛,準備硬扛。
但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撲了過來,擋在他面前。
是李小雨。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張開雙臂,像要擁抱那些銀針。
“不——!”林玄大喊。
銀針穿透了她的身體。
沒有血,她的身體像沙雕一樣崩解,化作無數光點。但在消散前,她回頭看了林玄一眼,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怪的……解脫?
“學長……快跑……”
她消失了。
機械僧人愣住了。
“她……不應該在這裏……這個循環……沒有她……”
林玄也愣住了。
李小雨……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循環制造的幻影?爲什麼她會出現在第二次循環?爲什麼她會替他擋?
沒有時間思考。
機械僧人的錯愕只有一瞬間,下一秒,它更加憤怒。
“擾循環……必須……清除!”
銀色心髒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整個泵站開始震動。牆壁龜裂,天花板掉落,無面人一個個炸開,化作銀色液體,流向機械僧人。
它在吸收所有時間能量,準備最後一擊。
林玄知道,他贏不了。
至少這次贏不了。
他轉身就跑。
順着下水道,拼命往外跑。身後傳來機械僧人沉重的腳步聲,和心髒的狂跳聲。銀光從後面追上來,所過之處,一切都凝固、崩解。
林玄爬上鐵梯,沖出井蓋。
街道上,黑袍人和青銅鍾剛好出現。
銀光從下水道涌出,和黑袍人的銀光碰撞在一起。
兩股時間規則互相沖擊,產生了劇烈的爆炸。
林玄被氣浪掀飛,撞在牆上,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他躺在街道中央。
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但街道變了。
變得更……老舊。
青石板裂開更大的縫,建築牆皮剝落,店鋪招牌歪斜。牆上的血字已經涸發黑,像陳年的傷疤。
第二次循環,結束了。
他活了下來,但李小雨死了——如果她真的存在的話。
林玄爬起來,檢查身體。
肩膀的傷口還在,但血已經止住,傷口邊緣有銀色的結晶,是時間能量殘留。存在感跌到了3.1%,剛才的爆發消耗太大。
他走到茶店門口。
卷簾門完全拉下了,門上的字變成了:
“永久停業。”
墨跡透,龜裂。
他走到下水道井蓋旁。
井蓋被焊死了,縫隙裏滲出銀色的液體,像膿。
回不去了。
機械僧人還在下面,但通道封閉了。第三次循環,他必須找別的路。
林玄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第一次感到……無力。
循環就像一張無形的網,他越掙扎,纏得越緊。第一次躲藏,第二次對抗,都失敗了。第三次,他還能做什麼?
他想起陳文的話:“不要相信任何重復的。”
重復的街道,重復的鍾聲,重復的黑袍人……這些是表象。循環的核心是機械僧人,但機械僧人也是“重復”的一部分。
真正的突破口,也許在那些“不重復”的東西上。
比如,李小雨。
她不應該出現在第二次循環,但她出現了。她是一個變量,一個錯誤。
還有牆上的血字,第一次是“此路不通,回頭是岸”,現在呢?
林玄走到街道盡頭的牆前。
血字還在,但多了幾行。
像是有人用指甲蘸着血,在原有字跡下面刻出來的,字跡潦草,顫抖:
“不要相信循環。”
“他在看着你。”
“時間是騙局。”
“找鏡子。”
鏡子?
林玄猛地想起,進入第四層時,門上就有一個漩渦符號,像鏡子裏的倒影。
還有鍾匠臨死前的話:“第四層……時間循環……不要相信……任何重復的……”
以及小紅在鏡子裏的倒影,和那個“開槍”的手勢。
鏡子是關鍵。
但這條街上,哪裏有鏡子?
林玄開始瘋狂搜索。
砸開茶店的玻璃門,後面的鏡子碎了。撞進當鋪,裏面的試衣鏡布滿裂紋。甚至鑽進居民樓,衛生間裏的鏡子被敲得稀爛。
所有鏡子都被破壞了。
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不想讓他看到鏡子。
爲什麼?
因爲鏡子會映照出“真實”?
林玄停下腳步,站在街道中央,閉上眼睛。
時間感知全力運轉。
他不看建築,不看街道,不看那些表面的時間痕跡。他看“空間本身”,看時間規則的“流動方向”。
淡金色的規則線,像河流一樣在街道上流淌。大部分流向街道盡頭,被牆吸收——那堵牆是時間能量的匯流點。
但有一條細小的支流,流向……地下?
不是下水道,是更深的地方。
林玄順着那條支流走。
走到街道中段,一家裁縫店門口。支流在這裏鑽進了地磚的縫隙。
他蹲下,撬開地磚。
下面不是泥土,是一面鏡子。
方形的,巴掌大小,鏡面朝上,映出灰蒙蒙的天空。但鏡子裏的天空,不是灰色的。
是血紅色的。
像傍晚的殘陽,又像凝固的血。
林玄伸手,想要拿起鏡子。
但指尖觸碰到鏡面的瞬間,鏡子裏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個房間。
很熟悉的房間——他的書房。災變前三小時,他坐在書桌前寫論文。而在他身後,站着一個紅裙小女孩,正伸手按向他的肩膀。
畫面定格在這一瞬。
然後,鏡子裏的林玄轉過頭,看向鏡子外——看向現在的林玄。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林玄讀懂了唇語:
“打破鏡子。”
林玄沒有猶豫,握緊拳頭,砸向鏡面。
“咔嚓——!”
鏡子碎裂。
但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時間”的碎裂。
以鏡子爲中心,裂紋向四周蔓延,爬過地磚,爬上牆壁,爬上天空。整個街道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開始崩解。
灰蒙蒙的天空裂開,露出後面真實的景象——
不是天空,是一個巨大的、倒懸的鍾表內部。
齒輪轉動,發條緊繃,指針跳動。他們一直在鍾裏面,所謂的街道,只是鍾表盤面上的幻象。
而林玄所在的位置,正是鍾表的核心。
機械僧人站在他對面,但不再是蠟像機械體,而是一個透明的、由時間規則構成的光影。它腔裏的銀色心髒,此刻連接着無數條銀線,銀線的另一端,連接着鍾表內部的每一個齒輪。
“你……看到了……” 機械僧人的聲音變得虛弱,“不該看到的……”
“循環結束了。”林玄說。
“不……還沒有……” 機械僧人抬起手,指向林玄身後,“她……來了……”
林玄回頭。
街道崩解後的虛空中,一個紅裙小女孩緩緩走來。
小紅。
她赤腳踩在齒輪上,黑色長發無風自動,純黑的眼睛盯着林玄,嘴角勾起一個微笑。
“錯誤-7號,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個沙漏。
沙漏裏的沙子,是血紅色的。
“第三循環……開始。”
沙子開始流動。
林玄感覺到,時間在倒流。
不是循環重置,是真正的倒流。他的身體在變年輕,記憶在模糊,存在感在下跌……
他咬緊牙關,從懷裏掏出時間之匙。
銀色的鑰匙,在血紅色的沙漏光芒下,微微發亮。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但本能告訴他,鑰匙能打開什麼。
他舉起鑰匙,刺向自己的口。
不是自。
是刺向口那團銀白光絲的核心。
鑰匙接觸到光絲的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機械僧人發出淒厲的慘叫——它的核心和鑰匙產生了共鳴,開始崩解。
小紅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不是憤怒,是……驚訝?
“你竟然……用鑰匙……連接錯誤編碼……”
光吞沒了一切。
林玄最後的意識,是機械僧人徹底消散的光點,和小紅那句飄散在虛空中的話:
“第五層……時間悖論……我等你……”
然後,他墜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