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車在破敗的街道上顛簸前行。
光頭老大——林玄現在知道他叫“鋼疤”,因爲臉上的疤是鋼筋劃的——把着方向盤,嘴裏叼着皺巴巴的煙。副駕駛的女人叫“紅蠍”,是幫裏的二把手,據說以前是特種兵,災變後活下來的老兵之一。
後座除了林玄和猴子,還有一個沉默的壯漢,叫“鐵塊”。人如其名,肌肉結實得像鐵鑄的,但腦子不太靈光,只聽鋼疤和紅蠍的命令。
“快到了。”鋼疤吐出一口煙,“前面就是咱們的地盤。”
林玄看向前方。
那裏原本是江城的工業區,現在成了幸存者的聚集地之一。幾棟廠房被改造過,牆上焊着鋼板,窗戶封死,屋頂架着簡易的瞭望台。廠區外圍用廢棄汽車和鐵絲網圍成防御圈,入口處有兩個人站崗,手裏拿着砍刀。
面包車在入口停下。
“疤哥!”站崗的年輕人大喊,“今天收獲咋樣?”
“不錯!”鋼疤下車,拍了拍車廂,“搬東西!”
幾個幫衆從廠房裏跑出來,開始卸貨。他們看到罐頭和水,眼睛都亮了。末裏,食物比黃金還珍貴。
林玄跟着下車。
立刻,十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一個生面孔,在這種時候出現,誰都會多想。
“這小子誰啊?”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問。他身材瘦,眼神陰鷙,腰間別着兩把匕首。
“新來的,林玄。”鋼疤說,“有特殊能力,幫我們找到不少好東西。”
“特殊能力?”刀疤男上下打量林玄,“哪種?噴火還是放電?”
“能看到過去。”猴子搶着說,“可神了!今天去的幾個地方,都是他指的路,一找一個準!”
周圍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能看到過去?這種能力聞所未聞。大部分覺醒者都是增強體質或元素控,時間相關的能力太過罕見。
刀疤男眯起眼睛:
“疤哥,測試過了?”
“正要測。”鋼疤看向林玄,“按規矩,入幫得一只詭異。林玄,你選目標,我們配合,但最後一刀得你親自下。”
林玄點頭:
“現在嗎?”
“明天。”鋼疤說,“今天先休息。猴子,帶他去宿舍,安排個床位。再給他弄套衣服和吃的。”
“好嘞!”
猴子領着林玄走進廠區。
所謂宿舍,其實就是原本的工人休息室改造的。大通鋪,睡二十幾個人,地上鋪着草席和破棉被,空氣裏彌漫着汗臭和黴味。林玄被安排在角落的一個位置,旁邊是個老頭,正在用破布擦拭一把生鏽的菜刀。
“這是老陳,負責做飯的。”猴子介紹,“林兄弟,你先歇着,我去給你拿衣服和吃的。”
猴子離開後,老陳抬頭看了林玄一眼,眼神渾濁:
“新來的?”
“嗯。”
“叫什麼?”
“林玄。”
老陳點點頭,繼續擦刀:
“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別惹事,別出頭,才能活得久。”
這是善意的提醒。
林玄道謝,在草席上坐下。身體還很虛弱,剛才連續使用能力,現在頭隱隱作痛。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嚐試內視。
沒有規則之眼,但信息讀取的能力似乎也能內視自身。
他“看”到自己的體內——
銀白色的光絲已經擴散到了全身,像一張細密的網,覆蓋了所有主要血管和神經。光絲的源頭在心髒位置,那裏有一個微弱的光點,像一顆跳動的小星。
那就是錯誤編碼的核心?
光點很暗,只有米粒大小。但它每跳動一次,光絲就微微發亮一次,像在呼吸。林玄能感覺到,每次使用能力,光點就會亮一點,光絲也會多一縷。
但與此同時,存在感還是沒有恢復,還是1%。他能感覺到自己和世界的“連接”很微弱,像隨時會斷線的風箏。
而且,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時間線……在分叉。
在信息讀取的視野裏,從他心髒那個光點延伸出去的銀白色時間線,在某個節點開始分裂,變成了兩條、三條……無數條細線,像樹一樣,蔓延向不同的方向。
每一條細線都代表一個“可能的未來”?
還是說,這是他之前經歷不同時間層留下的後遺症?
林玄不確定。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的存在狀態極不穩定。如果錯誤編碼不能盡快完善,他可能會因爲存在感過低而徹底消散,或者因爲時間線混亂而變成另一個時間侵蝕體。
需要更多“規則碎片”。
需要吸收更多詭異,更多超凡物品,更多……時間能量。
“林兄弟!”猴子的聲音傳來。
林玄睜開眼。
猴子抱着一個包裹過來:“衣服,還有些吃的。疤哥說了,你今天表現好,額外給一包煙。”
他把包裹放下。裏面有一套還算淨的迷彩服,兩包壓縮餅,一瓶水,還有半包皺巴巴的煙。
“謝謝。”林玄換衣服。迷彩服有點大,但比原來那身破衣服好多了。
“對了,疤哥讓我問你,明天想找哪種詭異測試?”猴子說,“咱們這片兒常見的詭異有幾種:影鬼、哭臉婦、斷肢者、還有最近新出現的‘時鍾怪’。前三種好對付,但時鍾怪有點邪門,會讓人變老。”
時鍾怪。
林玄想起時辰塔裏的時間守衛。難道那個場景的能量逸散到現實世界了?
“時鍾怪長什麼樣?”他問。
“長得像個大鍾,但會走路。”猴子比劃,“身上有時鍾指針,被它碰到的地方,時間會加速老化。上周有個人被它抓了一下手臂,整條胳膊十分鍾就枯了,像八十歲老頭的手。”
時間規則類詭異。
正好,林玄需要時間能量。
“就它吧。”他說。
猴子愣了一下:
“你確定?那玩意兒可不好對付。疤哥之前試過,用炸藥炸都沒炸死,跑了。”
“我有辦法。”林玄說,“但需要你們配合。”
“什麼辦法?”
“我需要一個誘餌。”林玄看向猴子,“一個……身上時間痕跡特別‘新鮮’的人。”
猴子臉色變了:
“你該不會想讓我當誘餌吧?”
“不,不是你。”林玄搖頭,“是另一個人。一個最近剛過人的人。”
猴子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緊張起來:
“誰?”
“刀疤。”林玄說,“他今天早上剛了一個人,就在廠區東邊的倉庫裏。那個人身上有時間侵蝕的痕跡,應該是接觸過時鍾怪。刀疤了他,身上沾了那種‘新鮮’的時間能量,時鍾怪會對他特別感興趣。”
猴子的眼睛瞪大了:
“你怎麼知道刀疤人了?我們都不知道!”
“我看得見。”林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的時間線上,有一個血紅色的節點,就在今天早上七點。地點,東邊倉庫。死者,一個年輕男人,穿藍色工裝,左腿有殘疾。”
猴子倒吸一口冷氣。
這些細節,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不可能知道。
“刀疤那小子……確實經常偷偷摸摸出去。”猴子壓低聲音,“但疤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惹大事就行。沒想到他敢人……”
“那個人不是普通幸存者。”林玄說,“他是‘交易所’的人。”
“什麼?!”猴子臉色徹底變了,“交易所的人?刀疤瘋了?了交易所的人,咱們整個幫都得完蛋!”
交易所是江城最大的幸存者勢力,由幾個大幫派聯合管理,掌握着大量的物資和超凡物品。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後據說有真正的“覺醒者組織”支持,實力深不可測。
“所以刀疤把屍體藏起來了。”林玄說,“但時鍾怪能找到。因爲那個人死前接觸過時鍾怪,身上有時間標記。時鍾怪會循着標記找過來,然後……被刀疤身上的新鮮能量吸引。”
猴子明白了:
“你想讓時鍾怪去攻擊刀疤,然後咱們趁機下手?”
“對。”林玄點頭,“時鍾怪攻擊時,會釋放時間能量。我需要那種能量。”
猴子猶豫了:
“這……太冒險了。萬一失手,時鍾怪和刀疤一起發瘋,咱們都得死。”
“刀疤不會發瘋。”林玄說,“因爲他活不到那個時候。”
猴子盯着林玄,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看起來虛弱的年輕人,說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但內容卻字字見血。
“你……到底是什麼人?”猴子問。
“一個想活下去的人。”林玄說,“就像你們一樣。”
猴子沉默了很久,最後點頭:
“我去跟疤哥說。但決定權在他。”
猴子離開後,林玄躺下,繼續休息。
他能聽到外面幫衆的喧譁聲,聞到飄進來的煙味和汗味。這種粗糙的、混亂的生存狀態,讓他想起前世的早期經歷。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跟着一個小團體,爲了食物和水拼命,每天擔心被詭異死或者被同伴背叛。
不同的是,那時候他還有情感,會恐懼,會憤怒,會愧疚。
現在,情感纖維化重置了,他能感受到完整的情緒波動。但那些情緒像隔着一層玻璃,他能“認知”到,但很難真正“沉浸”其中。
是錯誤編碼的影響?還是因爲存在感太低,導致情感連接也變弱了?
林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適應這種狀態。在末裏,過多的情感是負擔,是弱點。
天色漸暗。
廠區裏點起了火堆。幫衆們圍坐在一起,分享今天的收獲,喝酒,吹牛,偶爾爆發爭吵。鋼疤坐在主位,紅蠍在旁邊,刀疤坐在另一側,眼神陰冷地掃視全場。
林玄被猴子叫出去吃飯。
晚餐是罐頭燉的糊糊,加上幾塊壓縮餅。味道很差,但能填飽肚子。林玄默默吃着,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
“新來的!”一個喝醉的壯漢搖搖晃晃走過來,“聽說你能看見過去?來,看看老子昨天了啥!”
周圍一陣哄笑。
林玄抬頭看了他一眼。
信息讀取發動。
壯漢的時間線上,昨晚有一個節點:他在廠區後面的空地,和一個女人……細節不堪入目。
林玄平靜地說:
“你昨晚在廠區後面,和洗衣房的小娟在一起。她右肩有顆痣。”
哄笑聲戛然而止。
壯漢的臉瞬間漲紅,然後是蒼白。周圍的人眼神變得怪異——小娟是另一個小頭目的女人,這事要是傳出去,他會死得很慘。
“你……你胡說!”壯漢吼道。
“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裏清楚。”林玄繼續吃糊糊,“還有,你今早偷了疤哥半包煙,藏在你床鋪下面第二塊磚裏。”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鋼疤。
鋼疤的臉色沉下來:
“大熊,真的?”
“疤哥,我……”壯漢冷汗直冒。
“去,把煙拿來。”鋼疤冷冷地說。
大熊不敢反抗,踉蹌着跑回宿舍。幾分鍾後,拿着半包煙回來,跪下:
“疤哥,我錯了!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
“拖出去,打斷一條腿。”鋼疤揮手。
兩個幫衆上前,把哭喊的大熊拖走。很快,外面傳來慘叫聲和骨頭斷裂的聲音。
廠區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玄,眼神裏的輕蔑和好奇,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這個人,能看透所有人的秘密。
在這種互相猜忌、各懷鬼胎的環境裏,這種能力太可怕了。
“都散了!”鋼疤吼道,“明天還有活!”
人群悻悻散去。
鋼疤走到林玄面前,盯着他:
“林玄,你有能力,是好事。但別用在幫裏兄弟身上。再有下次,我不會客氣。”
“明白。”林玄點頭,“我只是自衛。”
鋼疤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猴子湊過來,小聲說:
“林兄弟,你這下可把人都得罪了。以後小心點,很多人會想除掉你。”
“我知道。”林玄說,“但這樣最安全。”
讓別人怕你,比讓別人輕視你更安全。至少短時間內,沒人敢輕易動他。
回到宿舍,林玄躺下。
外面的慘叫聲已經停了,只有隱約的呻吟。他閉上眼睛,開始規劃明天的行動。
時鍾怪,時間能量,刀疤。
如果順利,他能吸收到足夠的時間能量,強化錯誤編碼。如果不順利……那就只能拼命了。
夜深了。
廠區安靜下來,只有守夜人的腳步聲和遠處的詭異低吼。
林玄睡得很淺,時刻保持警惕。這是他前世的生存本能,哪怕重生後也沒有丟掉。
凌晨三點左右,他聽到輕微的響動。
有人靠近。
林玄沒有睜眼,但信息讀取已經發動。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腳步輕,是猴子。另一個腳步沉,是鐵塊。他們在門口停了幾秒,然後猴子輕輕推開門,溜了進來。
“林兄弟,醒醒。”猴子壓低聲音。
林玄睜開眼:
“什麼事?”
“疤哥同意了。”猴子蹲在床邊,“明天早上,咱們去東邊倉庫。你引時鍾怪過來,我們埋伏。但疤哥有個條件。”
“說。”
“刀疤不能死在咱們手裏。”猴子說,“要讓時鍾怪他。事後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刀疤自己找死,去惹時鍾怪。”
“可以。”林玄點頭,“我需要準備幾樣東西。”
“什麼?”
“一面鏡子,越大越好。還有,一桶水,最好是雨水或河水,不要自來水。再找幾塊黑色的布。”
猴子雖然疑惑,但沒多問:
“行,我去準備。明天早上六點,倉庫見。”
他悄悄離開。
林玄重新躺下,但睡不着了。
鏡子,水,黑布——這些都是他從“溫馨之家”的場景規則裏學到的。鏡子可以映照時間,水可以承載記憶,黑布可以隔絕觀察。結合起來,能制造一個簡單的“時間陷阱”。
雖然簡陋,但對付沒有智慧的時鍾怪,應該夠了。
而且,他還有個更重要的目的。
刀疤的那個交易所的人,身上有時間標記。如果林玄能吸收那個標記,也許能反向追蹤到時鍾怪的“源頭”——那個可能和時辰塔有關的裂隙。
如果能找到那個裂隙,他或許能從中獲取更多的時間規則碎片。
甚至……找到回到時辰塔的方法?
小紅說過,時辰塔是“永恒之鍾”的子體,是歸墟協議在江城的規則錨點。如果他能控制那個錨點,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就有了和觀測者對抗的資本。
計劃很冒險。
但值得一試。
林玄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四個小時後,天還沒完全亮,他就起來了。
猴子已經在宿舍外等他,手裏拿着個包裹:
“你要的東西都在裏面。疤哥、紅蠍、鐵塊已經在倉庫那邊了,就等咱們。”
林玄接過包裹,檢查了一下:一面半身鏡,有點裂痕但還能用;一個塑料桶,裏面是渾濁的河水;幾塊黑色的絨布。
“走吧。”
兩人悄悄離開廠區,向東邊倉庫走去。
倉庫離廠區大約一公裏,原本是存放工業原料的,災變後廢棄了。外牆斑駁,鐵門半開着,裏面漆黑一片。
鋼疤三人已經在倉庫裏了。
“東西帶來了?”鋼疤問。
林玄點頭,把包裹放下:
“刀疤呢?”
“還沒來。”紅蠍說,“他每天這個時候會來倉庫‘檢查’,其實是來藏私貨。我們埋伏在二樓,你在一樓布置。”
“好。”
林玄開始布置時間陷阱。
他把鏡子立在倉庫中央,正對大門。鏡子前放上水桶,桶裏倒滿水。然後用黑布蓋住鏡子和水桶,只留一條縫隙,讓光線能照進去,但看不到全貌。
“這有什麼用?”鐵塊甕聲甕氣地問。
“時鍾怪是時間規則類詭異,它的‘視覺’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感知時間流動。”林玄解釋,“鏡子能映照時間,水能反射記憶。當時鍾怪看到鏡子和水裏的‘自己’,會被困在時間回響裏,短暫失去行動能力。”
“那黑布呢?”
“黑布隔絕外界的時間擾,讓陷阱更穩定。”
鐵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布置完畢,林玄看向鋼疤:
“你們去二樓埋伏。記住,時鍾怪被困住後,只有十秒時間。十秒內必須死它,否則它會掙脫。”
“你怎麼知道是十秒?”紅蠍問。
“我計算過。”林玄說,“它的時間能量波動周期是十秒一次。”
其實是信息讀取看到的。時鍾怪的時間線上,每隔十秒就有一個能量峰值,那是它“刷新”自身時間狀態的時間點。如果能在峰值時困住它,它的抵抗力最弱。
“行。”鋼疤點頭,“猴子,你留下幫林玄。鐵塊、紅蠍,跟我上二樓。”
三人順着鐵梯爬上二樓的平台,隱藏在陰影裏。
林玄和猴子躲在一堆廢料後面。
等待。
倉庫裏很安靜,只有風聲從破窗吹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和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林玄的信息讀取看到了。
地上,有幾處暗紅色的時間痕跡——那是刀疤人的地方。血跡已經被清理了,但時間痕跡還在,像烙印在空間裏的傷疤。
死者是個年輕男人,確實穿着藍色工裝,左腿有殘疾。他死前很恐懼,一直在求饒,但刀疤沒有手軟。一刀割喉,然後拖到角落,用帆布蓋住。
而在死者的時間線上,林玄看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他死前三天,去過一個地方——江城老鍾樓的地下室。
那裏,有一個“裂隙”。
灰色的,不斷蠕動的裂隙,像空間被撕開的傷口。裂隙裏涌出銀色的時間流,正是那些時間流,污染了周圍區域,產生了時鍾怪。
老鍾樓。
林玄記下了這個坐標。
突然,外面傳來腳步聲。
刀疤來了。
他哼着小調,推開鐵門,走進倉庫。手裏提着一個袋子,裏面鼓鼓囊囊,應該是今天搜刮的私貨。
“媽的,這鬼天氣……”刀疤嘟囔着,走到倉庫深處的一個貨架前,開始挪動貨架後的一個箱子。
他完全沒注意到,倉庫中央多了一面蓋着黑布的鏡子。
林玄看向猴子,點點頭。
猴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小鈴鐺,用繩子系着。他輕輕一晃。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
刀疤猛地轉身:
“誰?!”
沒有人回答。
鈴聲是從倉庫門口傳來的。刀疤握緊腰間的匕首,慢慢走過去。
就在這時,林玄啓動了陷阱。
他掀開黑布的一角。
鏡子露出來,映照着倉庫的景象,包括刀疤的背影。而水桶裏的水,因爲剛才的晃動,泛起了漣漪,漣漪裏映出的畫面扭曲、破碎。
刀疤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但他看到的,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今天早上人的自己。
鏡子裏的刀疤,正握着一把滴血的刀,腳下躺着那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年輕人的眼睛睜着,死死盯着他。
“啊——!”
刀疤發出一聲驚叫,後退兩步。
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水桶裏的畫面也在變化。漣漪中,浮現出更早的景象:刀疤以前過的其他人,搶劫過的幸存者,背叛過的同伴……一幕幕血腥的、肮髒的記憶,被水鏡倒映出來,像一場無聲的審判。
“不……不……這不是我……!”
刀疤抱頭尖叫。
他的精神被觸動了。時間陷阱沒有直接攻擊他,但放大了他內心的恐懼和愧疚——雖然這種人可能沒有多少愧疚,但恐懼是真實的。
他看到了“”的可能性。
而這,吸引了真正的“”。
倉庫外,響起了鍾聲。
“咚……咚……咚……”
不是真實的鍾聲,是時間規則震動產生的音波。低沉,厚重,每一聲都讓人的心髒跟着共振。
時鍾怪來了。
林玄看到,倉庫門口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影子。
一個巨大的、圓形的影子,像一座行走的鍾。影子慢慢變形,從地面“立”起來,變成了實體。
確實像猴子描述的:三米高,鍾形的身體,表面有發光的刻度盤和指針。指針在緩緩轉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鍾體下方有四條細長的金屬腿,像蜘蛛一樣移動。
時鍾怪的“臉”在鍾面中央——那不是真正的臉,而是一張扭曲的人臉浮雕,五官痛苦地扭曲着,嘴巴大張,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它“看”向了刀疤。
刀疤身上的新鮮時間能量,像黑暗中的燈塔一樣明顯。
“救……救命——!”
刀疤轉身就跑。
但時鍾怪的金屬腿一跨,就攔在了他面前。一條腿抬起,伸向刀疤。腿的末端不是腳,而是一細長的指針,像鍾表的秒針。
指針觸碰到刀疤的肩膀。
瞬間,刀疤的肩膀開始“老化”。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起皺,變成老人般的枯皮。肌肉萎縮,骨骼變得脆弱。刀疤發出淒厲的慘叫,想要掙脫,但指針像有吸力一樣黏住了他。
“就是現在!”林玄低吼。
鋼疤三人從二樓跳下。
紅蠍速度最快,手中的弩箭射出,精準地釘在時鍾怪的鍾面上。
“叮!”
箭矢被彈開了。鍾面硬度驚人。
鐵塊揮舞着一粗鐵棍,砸向時鍾怪的腿。
“當!”
金屬碰撞聲震耳欲聾。時鍾怪的腿被打彎了,但它只是晃了晃,另一條腿橫掃過來。鐵塊被掃飛,撞在牆上,吐出一口血。
鋼疤沖上前,砍刀劈向鍾面。
這次,砍刀在鍾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但時鍾怪的指針突然加速轉動,一股無形的時間波動擴散開來。
鋼疤的動作變慢了。
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他的劈砍變得無比遲緩。而時鍾怪的另一個指針,已經刺向了他的口。
“林玄!”猴子大喊。
林玄動了。
他沒有沖向時鍾怪,而是沖向那面鏡子。
他抓住鏡子,用力一轉,讓鏡面正對時鍾怪。
鏡子裏,映出了時鍾怪的倒影。
但倒影裏的時鍾怪,不是現在的樣子,而是……“未來”的樣子?
林玄也不知道鏡子會映出什麼。時間陷阱的原理是制造時間悖論,讓目標看到自身時間線的混亂片段。對於沒有智慧的時間詭異,這種混亂可能是致命的。
鏡子裏的時鍾怪,鍾面上的指針開始瘋狂倒轉。
然後,鍾體開始龜裂,像破碎的瓷器一樣,裂開無數道縫隙。縫隙裏涌出銀色的時間流,那些時間流像觸手一樣,纏繞住鏡子外的時鍾怪本體。
時鍾怪僵住了。
它的指針停止轉動,鍾面上的光芒黯淡下來。時間波動消失了。
“十秒!”林玄大喊。
鋼疤的動作恢復正常。他怒吼一聲,砍刀全力劈下。
“咔嚓!”
這次,砍刀劈進了鍾面,深深嵌入。銀色的液體從裂口噴出——那不是血,是凝固的時間能量。
時鍾怪發出無聲的哀嚎。
它的身體開始崩解,從劈開的裂口開始,向四周蔓延。金屬腿一條條斷裂,鍾面碎成無數片。那些碎片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就化作銀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最後,只剩下一團籃球大小的銀色光團,懸浮在倉庫中央。
那是時鍾怪的“核心”,最純粹的時間能量。
刀疤癱在地上,他的右肩已經完全老化,像八十歲老人的肩膀,和年輕的身體形成詭異的對比。他驚恐地看着那團銀光,又看向林玄:
“你……你到底是什麼……”
林玄沒有理他。
他走向那團銀光。
伸出手,觸碰。
瞬間,銀光涌向他的手掌,順着皮膚滲入體內。口的光點劇烈跳動,銀白光絲瘋狂生長,像飢渴的植物遇到了甘泉。
信息讀取的視野裏,他的個人時間線開始“穩定”。
那些分叉的細線,有一部分開始合並、收束。存在感從1%緩慢上升:1.1%……1.3%……1.5%……
雖然漲幅很小,但確實是恢復了。
而且,他獲得了新的“時間感知”。
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時間痕跡的“深度”和“密度”,能分辨不同時間規則的能量特征,甚至能……短暫地“預讀”未來?
不,不是真正的預知未來。
而是基於現有信息,推演接下來幾秒內最可能發生的事。就像下棋的高手,能提前看到幾步之後的局面。
這已經很逆天了。
在戰鬥中,幾秒的先知先覺,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林玄收回手。
銀光完全吸收完畢。
他感覺到,錯誤編碼進化了。
從“初級信息讀取”,進化到了“中級時間感知”。
鋼疤走過來,盯着他:
“你吸收了那東西?”
“嗯。”林玄沒有否認,“我需要那種能量維持能力。否則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變成廢人。”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但鋼疤接受了。末裏,誰沒點秘密?
“刀疤怎麼處理?”紅蠍問,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刀疤。
刀疤的右肩廢了,就算活下來也是半個殘廢。而且他了交易所的人,這事一旦暴露,血狼幫會有煩。
鋼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了。屍體扔遠點,做成被詭異的樣子。”
“疤哥!饒命!”刀疤掙扎着爬過來,“我這些年爲你做了那麼多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你了交易所的人。”鋼疤冷冷地說,“你自己找死,別連累兄弟們。”
他看向鐵塊:
“動手。”
鐵塊上前,舉起鐵棍。
刀疤眼中閃過瘋狂:
“你們敢我?我告訴你們,我早就跟‘黑蛇幫’聯系上了!我死了,他們會知道是你們的!到時候——”
鐵棍落下。
“砰!”
頭骨碎裂的聲音。
刀疤的話戛然而止,身體抽搐幾下,不動了。
鋼疤臉色陰沉:
“黑蛇幫……媽的,這小子果然有異心。”
黑蛇幫是血狼幫的死對頭,兩家爲了地盤和資源鬥了很久。如果刀疤真的投靠了對方,那事情就復雜了。
“屍體處理淨。”鋼疤說,“今天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林玄,你以後就是咱們的人了。但記住,管好你的嘴。”
“明白。”林玄點頭。
猴子拖着刀疤的屍體出去處理。紅蠍和鐵塊清理現場的血跡和打鬥痕跡。鋼疤走到林玄面前,壓低聲音:
“你剛才吸收的那種能量……還能找到更多嗎?”
林玄知道他想什麼。
時間能量,如果能大量獲取,可能是新的“資源”。在這個超凡物品越來越重要的時代,誰掌握了資源,誰就有話語權。
“能。”林玄說,“但很危險。時鍾怪只是最弱的一種時間詭異,更強的……我未必能對付。”
“有多強?”
“能讓整個區域的時間倒流,或者凝固。”林玄說,“遇到那種,我們全得死。”
鋼疤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很快被貪婪取代:
“富貴險中求。林玄,只要你幫我找到更多這種能量,我保證你在幫裏的地位,僅次於我和紅蠍。食物、武器、女人,你要什麼有什麼。”
“我需要先恢復。”林玄說,“今天消耗太大,至少休息三天。”
“行。”鋼疤拍拍他的肩,“這三天你好好歇着,有什麼需要跟猴子說。”
他轉身離開。
林玄站在原地,看着倉庫裏逐漸被清理淨的痕跡。
第一步,站穩腳跟,完成。
第二步,獲取資源,強化自身。
第三步……該去找那個“裂隙”了。
老鍾樓的地下室。
那裏可能有他需要的東西,也可能有致命的危險。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去。
因爲時間不多了。
二十天,大重啓。
在那之前,他必須變得足夠強。
強到能在這座“花園”裏,扎,生長,甚至……開出觀測者意料之外的花。
林玄走出倉庫。
外面,天色漸亮。
深紫色的天空邊緣,泛起一絲暗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