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容貌秀麗、氣質雍容的婦人躺在鳳榻上,不住地咳嗽。
旁邊幾名侍女神色緊張,小心翼翼地侍立着。
這位婦人三十五六歲的模樣,正是長孫皇後。
此時從殿外快步走進來,關切地問道:“觀音婢,是不是氣疾又發作了?”
長孫皇後忍住咳嗽,輕聲回答:“不礙事,**病而已。”
揮揮手讓侍女們都退下,殿內只留下他們二人。
他望着臉色蒼白的妻子,臉上寫滿了憂慮:“朕實在擔心你的身體。”
長孫皇後柔聲勸道:“生死有命,陛下不必太過掛懷。還請以國家大事爲重。”
卻苦笑:“若沒有你,朕要這江山又有何意義?”
長孫皇後微微笑着轉移話題:“近長安可有什麼新鮮事?陛下說給臣妾聽聽吧。”
明白她的心意,便順着說起近來發生的趣事。
長孫皇後聽說房駿在國子監作的三首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位長安城有名的“大棒槌”,竟然成了才子?
問道:“皇後覺得這幾首詩如何?”
長孫皇後仔細品味後,緩緩說道:“前兩首已是佳作,最後一首《春曉》更是可以流傳後世的絕品。”
她又輕聲說:“房駿敢寫詩當面諷刺長孫無忌,果然還是個直性子。”
笑問:“觀音婢莫非生他的氣了?”
長孫皇後搖頭:“倒不至於生氣。兄長近年確實有些驕縱,房駿以詩諷諫,讓他有所警覺,也是好事。”
聽到長孫皇後的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頭稱贊道:“還是皇後明白事理!”
正如長孫皇後所說,這幾年大唐軍隊四處征戰,所向披靡,如今國家實力越來越強,局面一片興旺。
身爲國舅的長孫無忌,手中的權力和名聲也越來越大。人一旦權勢過高,欲望就容易膨脹,所以適時敲打一下確實有必要。
這也解釋了爲什麼之前房駿在國子監寫詩諷刺長孫無忌,並沒有處罰他。
忽然嘆了口氣,說道:“高陽和房駿對這樁婚事都很不願意,尤其是高陽,天天鬧着要我取消婚約。可是賜婚的聖旨已經下了,怎麼能說改就改呢?”
皇帝說話不能不算數,否則天下百姓會怎麼看待朝廷?
長孫皇後也無奈地搖頭:“高陽這丫頭眼光不夠亮啊。房駿看着憨厚,其實肚子裏有真才實學。”
…………
房府後院的廚房裏。
鐵鍋、竹管和幾壇濁酒都已經備好。房駿正帶着老管家房福和一個名叫房貴的小廝忙活着。房貴是房福的兒子,對房家十分忠心。
沒過多久,一個彎彎曲曲、形狀特別的裝置就搭好了。竹管一頭連着鐵鍋,另一頭通向一個大酒壇。
一直站在旁邊看的巧兒忍不住開口問:“二郎,靠這些東西真能做出烈酒嗎?”
武媚娘也睜大眼睛望着房駿,目光裏充滿期待。
房駿笑了笑,故意不說破:“等會兒就知道了。”
其實他做的是一套簡單的蒸餾設備。原理並不復雜:酒精比水更容易沸騰,加熱之後酒精先變成蒸汽,遇冷再凝結起來,就能得到更濃的酒。
雖然房駿自己沒親手做過,但在信息發達的後世,這類方法早不是秘密。
關鍵是要控制好溫度。如果火太旺,水和酒精一起蒸發,就得不到高度酒了。
所以他這個裝置是先燒熱水,用水溫來蒸出酒精,蒸汽上升遇冷凝結,沿竹管流出,便是提純後的烈酒。
這方法不難,被人看到很容易模仿。因此房駿特別小心,讓房福找可靠的人來作——這時代可沒有專利保護,必須嚴格保密。
準備妥當後,手腳利落的房貴便把十斤酒倒進鍋裏,開始生火加熱。
不久,竹管裏緩緩滴出清澈如水的酒液,廚房中頓時酒香四溢。
聞到這香氣,屋裏幾人都十分驚訝。
原來房駿真的能釀出烈酒!
房福看着壇中清澈的酒,聞着濃烈的香氣,不禁贊嘆:“二郎真有本事!這酒又烈又清,像水一樣透亮,實在難得!”
要知道當時市面上的酒大多渾濁泛黃,甚至帶着綠渣。白居易詩中“綠蟻新焙酒”的“綠蟻”,就是指新酒上浮的綠色渣沫。
釀酒的時候,就是把糧食、水和酒曲一起放進大缸,封好蓋子等它發酵完成,再加點石灰讓發酵停下來——不然酒就會變酸。
這時候取出來的就是普通的濁酒了。
唐代不少詩人都寫過“酒綠”,李白就有一句“千杯綠酒何辭醉,一面紅妝惱**”。
不過這只是最普通的濁酒,大唐當時也有高級一點的,詩文裏常提到“燒酒”。
比如白居易寫的“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沒錯,這種酒顏色像琥珀。
做法是把濁酒加熱,讓裏面的微生物徹底消失,再過濾一遍,酒質就更好了。因爲用了紅曲發酵,酒會帶點紅色,文人就叫它“琥珀色”。
這種酒有點像早期的黃酒,度數不高,差不多像現在的菠蘿啤飲料。
房駿看大家一臉驚訝,心裏覺得好笑。
要是把後世的二鍋頭、茅台拿出來,這些人還不得嚇傻。
可惜身上這個杠精系統不太靠譜,攢了這麼久,作死懟人才不到一百積分,連辣條都換不起,更別說買酒了。真是雞肋!
過了半個時辰,竹管裏流出的酒慢慢變少,鍋中的濁酒也快蒸完了。房駿讓房貴把灶裏的柴火撤掉,熄了火。
他拿瓢從酒壇裏舀了一點,嚐了嚐,一股**辣的味道沖進口中。熟悉的感覺讓他眯起眼睛,很是享受。
旁邊的房福和房貴看得直咽口水。
“你們也試試,少喝一點,別大口灌。”房駿笑着把瓢遞過去。
房福小心地接過來,舀了一些。
房貴急忙拿來一只碗:“爹,給我倒點!”
房福瞪了兒子一眼,還是往碗裏倒了一些。
房貴端起來就一口喝光。
“咳咳咳……”
酒一下喉,就像火燒一樣,嗆得他滿臉通紅,眼淚都咳出來了。
“你這小子,二郎的話都當耳邊風!”房福氣得瞪他。
“沒事。小貴,這酒怎麼樣?”房駿擺擺手,笑着問。
“回二郎,這酒……像火一樣,喝下去肚子裏燒得厲害!真是好酒!”房貴一邊抹眼淚一邊說。
“確實好酒!辛辣猛烈,喝下去喉嚨像着了火,而且色澤清亮,真是絕世好酒,比西域的烈酒強多了!”房福也小口嚐了嚐,眼睛一亮,連聲稱贊。
“福伯還喝過西域的酒?”房駿有點意外。
“說來慚愧,早年跟着老爺在秦王府時喝過一次。”房福嘴上謙虛,臉上卻帶着幾分回味。
房駿看他那模樣,心裏暗笑:這老頭也挺能裝嘛。
武媚娘看着那壇烈酒,輕聲說道:“公子,這酒確實夠勁,可出的也太少了些。”大家聽了,也跟着看向酒壇——可不是嘛,十斤粗酒倒進去,這會兒只剩三四斤了,一半都不到。
房駿卻神色平靜,笑了笑說:“烈酒就是濁酒的精華,糟粕去掉,留下的自然是好東西。”衆人一想,確實有道理,十斤粗酒能得三四斤烈酒,已經不容易了。
房福興奮地湊過來問:“二郎,要不要現在就**送到酒樓去?客人要是知道有這種好酒,咱們的門怕是要被擠破了!”
“不行。”房駿還沒開口,武媚娘已經出聲阻止。
房福臉色不太好看,望着她說:“武姑娘難道不清楚酒樓現在的情況嗎?”
武媚娘沒答他,反而看向房駿,柔聲問:“公子覺得呢?”
“我贊成武姑娘的意思。”房駿點頭,接着解釋,“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可這酒出得少,又費糧食。如今大唐雖強,卻還有人吃不飽肚子,所以不宜大量釀造。再說成本高,價錢自然不低,尋常人家也買不起。”
一番話說完,周圍安靜下來。大家剛才都親眼見到出酒不多,要是賣便宜了,別說賺錢,不虧本就算不錯。
房福發愁道:“那眼下該怎麼辦?”
“這也不難,”武媚娘聲音清脆,“既然普通人買不起,那就賣給長安城裏的富貴人家,他們可不缺錢。”
房駿投去贊許的目光,示意她說下去。
“我們可以給城裏的富商官員們發請帖,辦一場品酒會。這樣的好酒,只要嚐過,必定會大受歡迎,傳遍長安。”武媚娘不慌不忙地說出自己的主意。
房駿聽得心中一動,這想法竟與自己不謀而合。他望着從容說話的武媚娘,暗暗佩服。
“好,這主意很好。”房駿稱贊道,隨即從懷裏取出一張紙遞給房福,“請帖的內容我已經擬好了,福伯照着抄就行。品酒會的地點,就定在玄都觀後院的桃花林裏。”
房福雙手接過,轉身去辦了。
房駿又對巧兒囑咐:“巧兒,往後廚房別讓閒人靠近。這幾府裏的飯菜,暫時從酒樓那邊送來。”
巧兒應聲快步離開。
房駿看向一旁臉色發紅的房貴,認真問道:“步驟都記熟了嗎?”
房貴見公子神色嚴肅,趕緊點頭:“全都記住了。”
“那釀烈酒的事就交給你了。”房駿對眼前這個眼神亮堂的年輕人頗爲滿意。
房貴一聽,滿臉歡喜,激動地回道:“我一定好好做,絕不叫公子失望!”
作爲一個仆人,能得到主人這般信任,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開心的呢?
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武媚娘看着房駿從容不迫地給衆人分派事務,眼中不禁掠過一絲驚訝。
…………
延康坊的魏王府裏。
“殿下,房家二郎派人送來了請帖,說要在玄都觀後院的桃花林辦一場品酒會。”魏王李泰剛吃過午飯,正在前廳喝茶休息,府裏一位管事拿着請帖走了進來,恭敬地向他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