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恩殿。
燭火高燒,觥籌交錯。
這已經是皇帝不知道今夜第幾次往下首空落的位置看去。
滿殿群花爭豔,再好聽的琴聲,再美麗的舞蹈,可只要想起女子嬌軟的面龐,這酒,是怎麼也喝不下去。
她沒來。
她還是沒來。
她一定是極其難過所以才沒來。
神思遊離間,是太監端了描金托盤上來。托盤裏綠頭牌整齊排列,不用說,也知道什麼意思。
“皇帝,夜也深了,該歇息了。瞧瞧,這上面哪個最合你心意?”
太後此話一出,滿殿的喧囂瞬間沉寂下去,落針可聞。
誰都清楚,方才鄭貴嬪一曲驚鴻,琴聲恍若天籟,今晚這牌子,十有八九要翻到她頭上。
鄭貴嬪亦垂着眼簾,臉頰泛着羞澀的紅暈,眼底藏不住的期待。
其他嬪妃或羨慕、或嫉妒,卻都不敢作聲,只等着皇帝的決斷。
然而長久的沉默裏,皇帝只是對着那張空座位發愣。
誰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誰也不敢猜測皇帝的想法。
許久,他薄唇輕啓,說是悶了。
“……朕出去走走。”
*
宮道
玄色衣袍與夜色融爲一體,背影孤冷挺拔,有如華嶽肅穆。
元寶如何不知道皇帝這是在思念誰,可有着太後的吩咐,他也只能壯着膽子湊上前,聲音壓得低低的:“陛下,鄭貴嬪出身高貴,容貌極美,性情溫婉,您要不要——”
……要什麼?
沈知渡驟然停下腳步,似笑非笑:
“你如今的差事當的是越發好了,連都朕的意思都要過問?”
這一句聲音不高,像淬了冰的利刃,直刺人心。
元寶渾身一顫,撲通跪了,“奴才不敢。”
……
*
翊坤宮。
小順子:
“麗嬪娘娘,陛下請您過去一趟。”
……這個時候,他叫她什麼?
她肚子剛吃撐,可不能再吃了。
顧姝杳有點迷迷糊糊,問他要什麼。
小順子只躬身應着“奴才不知”,沒敢多嘴。
……算了,他能知道個什麼,不問了!
兩人沿着御花園的小徑慢行,月色如水,灑在青石路上,周圍只有蟲鳴唧唧和晚風掃過樹葉的沙沙聲。
走了一段路,顧姝杳發現不對勁。
這條路壓不是去養心殿或御書房的!
那麼僻靜,那麼黑!
不會那個沈知渡發現她偷他玉佩賣錢的事情,這就要派人秘密鯊她滅口吧?
不會吧不會吧
他昨天還那麼溫情呢?
顧姝杳有點害怕了,腿也有點不聽使喚了。
“小順公公,要,要不我們回去吧!”
……但沒有人回應。
於是,顧姝杳只能硬着頭皮跟他走。
不遠處,前方荷塘邊的空地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映入眼簾。
是怡妃。
她身着一身水綠色舞衣,裙擺上繡着的銀絲在月色下熠熠生輝,正隨着晚風翩翩起舞。
裙擺旋開時,宛如一朵綻放在夜色裏的睡蓮,步步生姿。
……廊下,沈知渡正斜倚着欄杆,手裏把玩着一串玉珠,目光卻落在遠處的湖面,顯然沒怎麼看進去。
顧姝杳其實猜得到怡妃要做什麼,都是表妹,無非是爭寵,說鄭瓔珞壞話罷了。
上輩子,這種事的人是她自己。
那時候她還傻,巴巴地在皇帝面前跳舞。
結果還沒怎麼跳,沈知渡就已經哭笑不得告訴她,“杳杳,跳舞不是轉圈……實在不會,咱們可以不跳。”
沒想到這輩子,倒是換怡妃來走她的老路了。
可那又怎樣,大晚上叫她來一趟,就爲了看這個?
顧姝杳頓時沒了興致,連行禮的心思都沒有,懶洋洋地站在原地。
怡妃眼角的餘光瞥見她,舞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怎麼又來一個勾引表哥的賤人!
她們怎麼總是陰魂不散!
風一吹,身子軟軟地朝着沈知渡的方向倒去。
“陛下……”
兩道嬌媚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四目相對,沈知渡漫不經心的招手,
“怎麼才來?”
顧姝杳:“……”
這個陛下真是的。
明知道他親親表妹都摔了,他也不扶人家一下。
不僅不扶起來,還當人家面向自己招手。
要她是怡妃,她心裏得氣死了吧?
但……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她們不高興,她就高興了!
可不等她說話,便聽沈知渡一句,“杳杳,來時瞧見天上的月亮沒有?”
月亮?
誰沒事看那個啊。
……她還真沒注意。
搖搖頭。
沈知渡:“……”
“明月皎皎,卿當與朕同賞。”
遂上前一步,一把打橫將人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