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念了兩個小時的英文財報,蘇綿覺得自己嗓子都要冒煙了。
即便中間喝了一杯水,聲帶過度使用的澀感還是讓她忍不住想咳嗽。
但她不敢咳,生怕一聲咳嗽又觸動了這位大爺那敏感的神經。
“……這一頁念完了。”
蘇綿合上文件夾,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沙啞和疲憊,軟趴趴的,沒什麼力氣。
裴津宴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敲擊着桌面。
聽了兩小時的“睡前童話”,他腦子裏那種尖銳的嗡鳴聲確實消退了不少。
心情雖然談不上多好,但至少那種想毀天滅地的暴躁感暫時被壓下去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小圓凳上,正偷偷揉着脖子的蘇綿。
像只霜打的茄子,蔫了。
“行了,歇會兒。”
裴津宴大發慈悲地開了口,隨手拿起籤字筆,準備籤署文件。
蘇綿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但她不敢走。裴津宴沒發話讓她滾蛋,她就還得在這個充滿了低氣壓的書房裏待着。
坐着等實在太煎熬,而且很容易胡思亂想。
蘇綿目光遊移,落在了自己腳邊的那個布袋子上。那是搬家時她特意帶過來的,裏面裝着她的全套“吃飯家夥”。
既然他現在心情還算穩定……不如做點正事?
蘇綿大着膽子,小心翼翼地從布袋裏掏出了一只青玉藥鉢和一小藥杵。
又摸出幾個密封的小紙包,裏面是她之前配好的安神草藥:沉香、合歡皮、酸棗仁……
這種特制的“蘇合香”,現磨的味道效果最好。
如果能讓這書房裏的味道更濃鬱一些,或許他就不會那麼容易發脾氣了。
蘇綿這樣想着,將草藥倒進藥鉢裏。
她握住藥杵,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輕輕搗了一下。
“篤。”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書房裏響起。
雖然青玉的質地細膩,聲音並不尖銳,但在只有翻紙聲的空間裏,這聲音依然顯得格外突兀。
蘇綿的心髒猛地一縮,動作瞬間僵住。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驚恐地抬頭看向書桌後的男人。
完蛋了。
她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這可是連杯蓋磕碰都要把人拖出去的“禁音區”啊!
裴津宴正在籤字的手果然停住了。
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墨點。
書房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蘇綿握着藥杵的手心裏全是冷汗,已經在腦補保鏢沖進來把她連人帶藥罐扔出去的畫面了。
“對、對不起……”
蘇綿聲音發顫,正要把藥鉢收起來,“我馬上收……”
“那是什麼聲音?”
裴津宴打斷了她。他並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側着臉,眉頭微蹙,像是在仔細分辨着什麼。
蘇綿咽了口唾沫,老實交代:“是……搗藥。我在磨安神香。”
裴津宴終於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落在她懷裏的青玉藥鉢上。
奇怪。
並不討厭。
剛才那一身沉悶的“篤”,不像玻璃碎裂那樣尖銳刺耳,也不像金屬碰撞那樣讓他牙酸。
它厚重、鈍感,帶着一種原始的、質樸的節奏感。
就像是……下雨天雨滴砸在瓦片上的聲音。
或者是,某種沉穩的心跳聲。
“繼續。”
裴津宴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去看文件,語氣淡淡的。
蘇綿愣了一下:“……啊?”
“我讓你繼續。”裴津宴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聽不懂人話?”
蘇綿哪敢再問,連忙握緊藥杵,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搗了下去。
“篤。”
“篤、篤。”
起初,她的動作還很拘謹,生怕用力過猛。
但隨着藥杵一次次落下,那種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音開始在書房裏回蕩。
漸漸地,草藥被研磨碎裂,一股清幽、略帶苦澀卻回甘的藥草香氣,隨着她的動作慢慢彌漫開來。
裴津宴手中的筆,動的速度越來越慢。
這種單調、重復、且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聲音,竟然有着一種神奇的催眠魔力。
“篤、篤、篤……”
一聲接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慢慢地把裴津宴狂亂的心跳頻率,帶到了和它一樣的節奏上。
好安靜。
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這個聲音。
裴津宴感覺自己的眼皮開始變得沉重,那種久違的、自然的困意,像水一樣溫柔地包裹住了他。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白天感到“困”,而不是“累”了。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書房裏呈現出一幅極其詭異卻又和諧的畫面。
那個手握幾千億商業帝國生大權的京圈太子爺,正靠在老板椅上,手裏的鋼筆不知何時已經滑落。他半闔着眼,呼吸變得綿長而深沉。
而在他腳邊不遠處。
那個穿着棉布裙子的小姑娘,正坐着小板凳,懷裏抱着一只青玉罐子,像只勤勞的小兔子一樣,一下一下,極其認真地搗着藥。
歲月靜好得不像話。
直到半個小時後,蘇綿手都酸了,偷偷停下來想要甩甩手。
聲音剛一停。
“嗯……”
椅子上的男人立刻發出一聲不滿的鼻音,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仿佛失去了安撫的嬰兒。
他沒有睜眼,只是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慵懶,帶着濃濃的睡意和命令:
“別停。”
“再搗一會兒。”
蘇綿:“……”
看着那個把他當成“人工白噪音播放器”的男人,蘇綿委屈地撇了撇嘴。
這哪是京圈太子爺啊。
這分明就是個難伺候的祖宗!
認命的蘇綿只能重新握起藥杵,在這幾億的合同旁邊,繼續苦哈哈地充當她的“搗藥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