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空蕩,那輛幽靈般的黑車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那枚烏黑的康熙通寶,像一只窺伺的眼,冰冷地嵌在肮髒的地面上。
手裏的佛像燙得驚人,底座的血絲紅得發亮,內部那東西的沖撞幾乎要裂帛而出。它被那枚銅錢引動了,或者說…認出了那枚銅錢。
冷汗還掛在額角,夜風一吹,冰得刺骨。
不是意外,是算計。從趙老板找上門開始,或許更早,從宴會上周闊撕我卦袍開始,每一步都被推着走。這尊佛像,這女人孩子,都是餌,都是棋,目的是把我逼到這個污穢的巷子裏,接下這枚索命的銅錢!
我猛地攥緊佛像,那灼燙感幾乎要烙進掌骨。另一只手快速從布包摸出三張鎮煞符,看也不看,反手“啪啪啪”貼在自己額前、胸口、氣海!
符紙貼上,靈台翻涌的氣血和那佛像引發的躁動被強行壓下少許。
不能亂。越亂,死得越快。
彎腰,將地上那枚烏黑銅錢撿起。入手瞬間,一股極其陰寒的煞氣順着指尖直竄而上,試圖侵蝕經脈,卻被鎮煞符的力量擋了回去。
銅錢表面,那些烏黑之下,隱約能看到極其細微的、用某種尖銳器物刻劃出的扭曲紋路,環繞着“康熙通寶”四字。不是符文,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者地圖的一角?
來不及細究。
巷子深處,靠牆昏迷的女人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她額角那湮沒的骨灰粉痕跡驟然凸起發黑,像一條扭曲的蟲子,在她皮膚下瘋狂蠕動!
她懷裏的孩子也被驚醒,嚇得哇哇大哭,小臉瞬間憋得青紫!
那枚銅錢的出現,加劇了她們身上的東西!
不能再有任何猶豫!
我一把扯下額前的鎮煞符,指尖逼出最後一絲真陽血,混着朱砂,在符紙背面飛速勾勒一道“小金光辟邪符”,猛地拍在女人劇烈抽搐的額頭上!
“敕!”
符光一閃,那蠕動的黑痕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尖嘯,猛地縮回皮下,留下一個烏黑的印記。女人的抽搐暫時停止,再次陷入昏迷,但氣息更加微弱。
孩子依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不上了。
我扯開垃圾桶的蓋子,將手中那尊滾燙躁動的佛像毫不猶豫地扔了進去!餿臭的污物瞬間將其淹沒。
幾乎是同時,反手又將那枚烏黑的銅錢也擲入另一個裝滿廢棄紙巾、衛生用品的垃圾桶!
滋——
仿佛燒紅的鐵塊扔進冰水,一聲極其輕微卻刺耳的聲響從垃圾桶內部傳出,那股被引動的躁動和陰寒煞氣瞬間被濃厚的污穢之氣包裹、壓制,雖然未散,卻被暫時困住了。
巷口遠處,隱隱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似乎是朝這個方向來的。
時間到了。對方算準了每一步。
我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女人和孩子,咬咬牙,轉身就走,幾步竄到巷子另一頭,翻身越過一道低矮的磚牆,落入另一條更窄的死胡同,借着堆積的雜物遮掩,快速脫下身上那件顯眼的、被撕破的靛藍卦袍,團成一團塞進一堆廢紙板下,又從布包裏扯出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外套穿上。
拉低帽檐,從死胡同另一頭鑽出,混入剛剛開始有早起環衛工人出現的街道。
腳步不停,專挑小巷穿行,感知放到最大,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跟蹤。
那枚銅錢…那輛車…對方知道我會處理掉佛像,特意送來這枚能引動佛像的銅錢,逼我要麼同時處理兩件邪物,要麼就只能帶着更凶的銅錢離開…
他們想要什麼?試探?滅口?還是…這銅錢本身,就是下一個餌?
腦子飛速轉動,胸口因爲急促的奔走和消耗過度而隱隱作痛。
拐過最後一個彎,那棟熟悉的、牆皮剝落的舊樓就在眼前。樓下停着幾輛收廢品的三輪車,一切如常。
快步走進樓道,濃重的潮溼黴味和廉價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聲控燈依舊壞着。
摸黑走下樓梯,倒數第三級台階,“嘎吱——”
推開地下室單間的門。
熟悉的逼仄和潮溼氣息涌來,但…似乎有哪裏不對。
太安靜了。
房東老太太通常這個時辰已經起床,會有細微的走動聲和洗漱聲從樓上傳來。
但現在,一片死寂。
我反手輕輕關上門,動作放到最輕。
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角落的簡易神龕。
香爐裏的香灰…被人動過。原本應該平整的香灰表面,留下了幾道極其細微的、不屬於我的指紋劃痕。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檢查過香爐。
桌上的清水和果子…位置也移動了半寸。
有人進來過。
在我離開的時候,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間地下室,並且…檢查了神龕。
心髒猛地一縮。
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樓上依舊沒有任何聲音。房東老太太…
指尖緩緩摸向布包,扣住一枚五帝錢和僅剩的幾張雷符。
視線在狹窄的室內快速掃過。
床鋪、桌子、衣櫃…都沒有明顯被翻動的痕跡。
對方的目標非常明確——神龕。他們在確認什麼?確認柳三爺是否常駐?確認我的根基?
還是…留下了什麼東西?
我一步步挪到神龕前,不敢輕易觸碰任何物品,眼中微不可察地再次泛起一絲極淡的幽綠,仔細審視。
香爐、清水、果子、蛇紋石…
目光猛地定格在蛇紋石底部與桌面接觸的那一小片陰影裏。
那裏,多了一點東西。
一粒比米粒還要細小的…暗紅色的結晶。
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種特殊的礦物,散發着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正的…陽氣?
與這地下室整體的陰晦氣息,以及神龕的香火氣都格格不入。
這東西…絕不是潛入了的人不小心留下的。是故意放的。
像是一顆種子。一顆…至陽的種子,被種在了這至陰之地,仙家神龕之下。
它在緩慢地、頑固地散發着那絲異常的陽氣。
我盯着那粒暗紅結晶,後背寒意驟起。
對方的目的,根本不是簡單的試探或搜查。
他們是要…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