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晚刺後,整個謝府便陷入一種外鬆內緊的狀態。
明面上一切如常,暗地裏巡查的護衛卻多了數倍,各院各房,尤其是偏僻角落,更是搜查的重點。
沈舒月所在的這處偏院,原本鳥不拉屎,除了她自己,連只多餘的耗子都懶得光顧。
如今卻成了香餑餑,她回來不到三個時辰,已經迎來了第三撥的搜查隊伍。
此刻,她正沒骨頭似的靠在廊下破舊的竹椅上,手裏拿着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一枚略顯癟的蘋果,“咔嚓”咬得脆響。
看着院門口帶着人,面色肅穆的阿福,她笑眯眯地揚了揚手裏的蘋果,
“喲,阿福大人,又來關懷我這小破院子啦?查!仔細查!角角落落、床底下、耗子洞都別放過。”
她咽下蘋果,語調輕鬆得像在拉家常,“真要是藏了刺客,我這細胳膊細腿的,還不夠人家塞牙縫呢。
我這小命要是沒了,回頭誰給公子解悶兒逗樂子?
我可跟您說,我對公子那可是至關重要、不可或缺、情深似海……這府裏啊,沒人比我更愛他了。”
她故意把“愛”字咬得又重又長,配上那副“我超重要”的嘚瑟表情,饒是阿福素來沉穩,眼角也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似乎想離這滿嘴跑馬車的女人遠點。
“姑娘說笑了,例行公事而已。” 阿福板着臉,一揮手,身後護衛便要入院。
就在阿福側身讓開的刹那,一陣微風拂過,沈舒月鼻尖微動,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熟悉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經過清洗卻仍未完全散盡的,混合着食物餿腐與皂角氣的……泔水味。
這味道……昨夜那刺客身上濃鬱得令人作嘔,她自己也間接沾染過,絕不會認錯。
阿福身上怎麼會有?
沈舒月心中疑竇驟生,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啃着蘋果,眼神卻不着痕跡地跟着阿福移動。
阿福帶來的護衛搜查得格外仔細,連牆角的雜草堆都用佩刀撥開查看。
沈舒月本以爲這次又是走個過場,正盤算着晚上怎麼去廚房再摸點吃的,忽然,一個護衛在她那簡陋臥房的床板與牆壁的狹窄縫隙裏,低喝一聲:“有發現!”
只見那護衛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從縫隙裏挑出一樣東西,竟是一小截被踩扁,沾着泥土,款式卻與府中統一發放不同的黑色綁腿。
看那新舊程度,絕不像遺落許久的舊物。
緊接着,另一名護衛在院角堆放雜物的破缸後,發現了有人短暫藏匿的痕跡,幾片被壓折的草葉還未完全恢復。
阿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比鍋底還黑。
他快步上前,仔細查看了那截綁腿和痕跡,眼神銳利如鷹隼,猛地掃向似乎也嚇了一跳,蘋果都忘了啃的沈舒月。
“搜!以此處爲中心,擴大範圍,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阿福聲音冷硬。
護衛們轟然應諾,動作更加迅疾。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在偏院後方緊鄰的一片荒廢竹林裏,擒住了一個試圖借着竹影與雜物隱藏身形,穿着夜行衣的男人。
那人顯然沒料到搜查來得如此之快,掙扎兩下便被制服,嘴裏被塞了布團,捆成了粽子。
沈舒月是真的驚呆了,嘴巴微張,蘋果核“啪嗒”掉在地上。
還真有?!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阿福命人將刺客同黨押走,臨走前,他再次走到沈舒月面前。
這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公事公辦的冷淡,而是帶着一種深沉的審視和極淡的警告,在她那張寫滿“無辜”與“後怕”的臉上停留片刻。
阿福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這院子,並非你想的那般清淨。公子雖未明言,但有些事,姑娘還是‘安分’些爲好。望你好自爲之。”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帶着人犯,匆匆離去。
留下沈舒月一人站在空曠起來的院子裏,對着那被翻得略顯凌亂的角落和掉在地上的蘋果核,半晌沒回過神來。
阿福那話……什麼意思?讓她安分?是警告她別多事,還是暗示她……也被懷疑與這刺客有關聯?
可他那身上的泔水味又是怎麼回事?
這謝府的水,真是越來越渾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卻漸漸沉靜下來,帶着一絲興味與警惕。
看來,不止有人想我。
搜查的人走後,沈舒月將小院門虛掩,只覺身心俱疲,打算趁着離傍晚去書房當值還有段時間,趕緊補個覺。
她一頭栽倒在那硬邦邦的床榻上,腦袋剛挨着枕頭,卻感覺後頸處似乎硌着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她疑惑地蹙眉,翻身坐起,抓起那半舊不新的枕頭,裏外翻看,又伸手進去掏摸。
指尖觸及一片異於蕎麥皮的,略微光滑的硬物——是疊成小塊的紙。
她心中咯噔一下,迅速將紙塊掏了出來,就着窗外天光展開。
上面只有兩個力透紙背、甚至帶着一絲倉促的墨字:
行動。
沈舒月盯着那兩個字,瞳孔微縮。
行動?行動什麼?跟誰行動?
她一頭霧水,下意識在腦中呼喚系統,“系統,這是不是你搞的鬼?新的隱藏任務?”
系統似乎剛從待機中蘇醒,聲音帶着電子合成的慵懶,
【宿主,本系統只發布明確任務指令。此紙條與系統無關,經檢測,爲外界人爲放置。】
與系統無關……那就是“人”放的了。
聯想到剛剛被搜出個帶走的那名刺客同黨,以及阿福身上那詭異的泔水味……沈舒月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行動個毛線,老娘連行動計劃書都沒收到!”
她低聲罵了一句,心頭疑雲翻涌,更覺這偏院處處透着詭異。
她一刻也待不住了,索性提前換上了灑掃丫鬟那身灰撲撲的衣裳,溜出門去。
她找到今在書房外輪值的另一個小丫鬟,用“想多學規矩、早些爲公子分憂”的借口,外加偷偷塞了半塊偷藏的點心,軟磨硬泡地換了班。
晃晃悠悠地靠近那守衛森嚴的書房區域。
書房門窗緊閉,簾幕低垂,隔絕了內外。
沈舒月借口擦拭回廊欄杆,磨磨蹭蹭地挪到近處。
初時只聽裏面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但當她屏息凝神,便隱約捕捉到一些壓抑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是肉體被擊打的悶響,還有極力忍痛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
隨即,阿福冰冷沒有起伏的聲音隔着門板模糊傳來,“……說!誰派你來的?在府中還有多少同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