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歸赫:“不用。”
陸檬哦了一聲,端起姜湯。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路淌進胃,驅散了四肢百骸的涼意,也讓緊繃的神經鬆快了些。
放下杯子時,她抬眼,恰好撞進謝歸赫的目光裏。
喝完姜湯,她放下碗,一抬眼,恰好撞上了謝歸赫的目光。
男人雙眸漆黑深邃,像神秘莫測的海域,復雜得讓她讀不懂。
陸檬的眼睛生得極好,形狀宛如春桃花,澄澈聰穎,泛着黑琉璃般的明亮光澤。
此刻在他眼前,毫無攻擊性。
跟方才挺身擋在他面前,氣場全開的冷靜模樣,判若兩人。
謝歸赫注視着她白皙無瑕的臉龐,可以看見燈光照耀下皮膚上細細的絨毛,仿佛在跟隨呼吸的一起一伏,輕盈靈動地舞動着。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陸檬都覺得有點不自在。
她打破古怪的沉默,又拿過毛巾往頭發上蹭:“那個人是誰?爲什麼要潑你酒?”
“謝行知。”謝歸赫摘下煙,將未點燃的香煙掐進煙灰缸裏,“堂叔。”
陸檬沒說話,安靜地等着他往下說。
“賭鬼。”他口吻風輕雲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挪用公款。”
陸檬了然:“是你處理的?”
“嗯。”
語氣很淡,背後的雷霆手段不言而喻。
獨屬成熟男人的運籌帷幄。
“所以記恨到現在。”陸檬陳述道。
謝歸赫唇角牽了一下,淡漠嘲弄一聲:“咎由自取。”
輕飄飄的四個字,帶着高位者裁斷生死的冷漠。蓋棺定論,懶得再多費一句口舌。
陸檬沒再追問。
豪門翻來覆去也就那些齷齪事,他的寥寥數語,已經足夠她拼湊出全貌。
“剛才的事,你別放在心上。”陸檬想了想,還是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那種場合那種方式,不該是你受的。”
謝歸赫嗯了一聲。
“而且我現在是謝太太,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懂。你沒了體面,我也臉上無光。”
謝歸赫眉梢微動,帶絲興致:“螞蚱?”
“利益共同體。”陸檬說,“比喻可能不太好聽,但很實在。”
謝歸赫開口時帶着薄薄的笑意:“謝太太覺悟很高。”
陸檬接下誇獎,像是爲了佐證自己的觀點,又補了一句:“就像剛才你差點溼了,我直接溼了。”
“……”
方才因爲謝行知而生的那點陰鬱戾氣,被她這幾句一本正經又莫名認真的話沖散了大半。
浮華光線匍匐在謝歸赫腳邊,裁剪精良的西服包裹着高大強悍的體格,他姿態清貴,黑眸噙着點兒戲謔看她。
“那真是辛苦陸小姐,願意跟我這只螞蚱同舟共濟了。不過,下次再有這種溼身風險,陸小姐可以考慮站得稍微靠後一點。”
“站後面?”陸檬小聲嘀咕,“那不成螞蚱的尾巴了?”
“不也挺好?”謝歸赫慢悠悠地說,“至少是同一只螞蚱的尾巴。”
“……”
陸檬放下毛巾,抬眼看着旁邊那套嶄新的衣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惋惜:“可惜我裙子才穿了一次。”
謝歸赫:“賠你。”
聞言,陸檬倏然抬眸,桃花眼瑩潤璨亮:“真的?”
“十件。”
雖說她不缺那件衣服的錢,但酒也淋了一身,衣服不要白不要。陸檬爽快應下:“一言爲定。”
“明天讓許墨去辦。”
謝歸赫頓了頓,語調不容置喙,像是給她的承諾,“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陸檬得到滿意答復,眉眼輕彎,抱起新衣服:“謝謝。那我先去換衣服了。”
換好衣服出來時,謝歸赫仍然坐在原位。
煙灰紫色的衣裙,剪裁精美絕倫,質地細膩,尺碼也意外地合身。顏色清冷矜雅,襯得她膚色如玉剔透,增添了幾分貴不可攀的疏離感。
她又變回了那個優雅高貴的陸小姐。
“衣服很合身。”陸檬對謝歸赫說,“顏色也好,許助理眼光不錯。”
“他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也不用在中瑞集團待了。”
謝歸赫接過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略長了三秒。
煙灰紫很襯她。
像幽谷的蘭草,明媚清雅,不自知的魅力。
“頭暈麼。”他移開視線,問道。
“不暈。”陸檬搖頭,指尖撫過外套,“外婆給的平安香囊好像也沾到了一點酒氣……”
“回頭讓管家處理,或者請外婆再做一個。”
“不用麻煩外婆。”陸檬說,“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
“只是外婆做的。”謝歸赫接上她沒說完的話,了然於心。
陸檬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情感聯結的重量,價值之貴,是金錢無法衡量的。
靜了幾秒鍾,她說:“時間不早了,我們下去吧,別讓爺爺等太久。”
謝歸赫跟着站起身,上半身僅一件白襯衫,收束在整適的西褲裏,勁瘦的窄腰和筆挺結實的長腿尤爲惹眼。
一米九身高的體魄沉穩佇立在面前,強悍的,壓迫感十足,仿佛單手就能將她托抱起來。
“你先下去,跟爺爺說一聲。”
他低頭看着自己襯衣上那幾點礙眼的深色污漬,“我換件衣服就來。”
陸檬應好,提步離開。
室內闃寂無聲,空中彌漫繚繞着古法木調香醚。
謝歸赫推開浴室門,氤氳的溫熱水汽混着柑橘清香撲面而來,一絲屬於陸檬的淡淡軟香縈繞其間。
他的視線,猝不及防落在衣物籃上。
最上面疊着的,是她換下的白裙,暗紅色的酒漬像潑開的紅墨,刺目得很。裙子被疊得整整齊齊,半點不亂,能看出主人刻在骨子裏的教養。
而旁邊……
謝歸赫的目光稍頓。
是一件沾染了紅酒的白色蕾絲內衣,款式簡約,並無繁雜的花哨裝飾,蕾絲紋路精致漂亮。
純白的蕾絲,刺目的酒紅。
在溼霧彌漫的浴室裏,碰撞出旖旎又私密的火花。
一股磨人的燥熱毫無預兆地從尾椎竄起。
謝歸赫喉嚨有些癢,移開視線,抬手一顆顆解開襯衫紐扣,線條流暢凌厲的硬實肌理清晰映在明淨透亮的鏡子上。
脫下來後,他隨手一扔。
沁着男人體溫的寬大襯衫覆蓋在女人貼膚的內衣上,二者親密無間地交疊在一起,滋生出源源不斷的曖昧氛圍。
*
謝歸赫走下樓梯時,謝家老宅寬敞奢華的大廳裏,肅穆典雅。
老爺子坐在主位的檀木太師椅上,神色沉冷,手裏握着龍頭拐杖。
謝行知夫婦不見蹤影,其他原本心思浮動的旁支叔伯,此刻都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喘。
陸檬安靜地坐在老爺子下首的扶手椅裏,端着管家新換的熱茶,優雅啜飲。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剛那場鬧劇與她毫不相。
見謝歸赫下來,老爺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精貴絲支面料的襯衣停留了半秒,冷哼道:
“收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