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赴謝家家宴前,陸檬去了一趟老胡同探望外婆秦芸。
冬和煦的陽光穿過中醫館古樸典雅的雕花木窗,於彌漫草藥清香的室內投下斑駁光影。
陸檬挨着外婆坐在小凳上,一邊說起晚上要去謝家的事,一邊看外婆手法嫺熟地篩揀曬的桂花。
“這罐你帶回去泡茶,最是溫潤養人。”
秦芸將一罐晶瑩的桂花蜜放進陸檬手裏,蒼老溫暖的手輕拍她手背,“第一次以謝家媳婦的身份去,別緊張,就跟平常一樣。咱們家檬檬到哪兒都體面大方。”
陸檬心裏一暖,輕輕握住外婆的手。
“我不緊張,外婆。”
她眉眼淺淺彎起,水眸黑亮,透着濃濃的喜悅,“就是吃頓飯,見見人。您不是常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
秦芸嗔怪地點點她額頭,眼睛裏堆滿了疼愛:“你啊,從小就主意大,報喜不報憂。謝家規矩多,人也雜,阿赫那孩子我看着挺好,你有空多和他處處。”
“知道啦,外婆。”陸檬乖乖應着,順手剝了顆外婆愛吃的鬆子糖遞過去。
秦芸接過糖,端詳她一會兒,見她神色舒展並無鬱色,才稍微放下心來。
“跟外婆說說,你們現在處得怎麼樣?那孩子對你可上心?”
陸檬想了想,含糊道:“就那樣……相敬如‘冰’。哦不,相敬如賓。各忙各的,挺清靜的。”
“清靜?夫妻間太清靜可不行,得有點煙火氣。”秦芸不贊同,“你呀,別總那麼客氣,該使喚就使喚,該撒嬌就撒嬌。外婆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把你外公治得服服帖帖的。”
陸檬失笑:“那哪兒能一樣呀?”
她和謝歸赫,怎麼想都和治得服服帖帖搭不上系吧?
“怎麼不一樣?感情都是處出來的。”
老太太越說越起勁,從煲湯關懷到適時示弱,聽得陸檬哭笑不得,連連告饒。
“好好好,外婆,我學,我慢慢學!”陸檬笑着替外婆斟茶,“您快歇歇,喝口茶。再說下去,我都要以爲您要給我出本《謝歸赫攻略手冊》了。”
祖孫倆說笑間,前堂傳來些許動靜,似是來了客人。
小學徒快步過來通傳:“陸,陸檬姐,謝先生來了。”
陸檬微微一怔。
謝歸赫?
不是說好家宴前在雲棲灣碰面,再一起去老宅嗎?他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聞言,秦芸喜上眉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同陸檬說:“快,請人進來坐坐。讓我也瞧瞧。”
陸檬不緊不慢起身,走到外間。
果然瞧見謝歸赫正站在醫館古樸的前廳裏。
他今天穿着一身裁剪精良的深灰色暗紋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鬆開一顆,比平的嚴肅冷漠多了幾分閒適,但依然身姿挺拔板正,氣質卓然,與古香古色的醫館背景奇異地融合,卻又格外醒目。
男人正微微仰頭,注視着着牆壁上懸掛的一幅人體經絡圖,下頷線條流暢而凌厲。
似若有所察,他掀眸看過來。
視線徑直落在陸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罩一件淺駝色羊絨開衫,長發柔順披散,妝容清淡,看起來格外明豔動人。
“你怎麼來了?”陸檬走近,輕聲問。
“順路。”
謝歸赫言簡意賅,目光掠過她,看向她身後笑容慈祥的秦芸,貴公子的禮儀教養端得無可挑剔,恭敬道:“外婆,打擾您了。”
“不打擾不打擾!”
秦芸笑呵呵地擺手,目光如炬地將謝歸赫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越看越是滿意,“阿赫啊,快來坐。正說着你呢,你就來了。”
謝歸赫從善如流,在秦芸的熱情招呼下在旁邊的紅木椅優雅落座。
小學徒機靈地奉上清茶。
“檬檬這孩子,剛還跟我說你們相處得清靜呢。”秦芸笑眯眯地說,看了陸檬一眼。
陸檬頓時有些窘,偷偷瞪了外婆一眼。
謝歸赫端起茶杯,聞言,眉梢微挑,他順着外婆的話說,語氣平靜無波:
“是挺清靜。”
陸檬:“……”
秦芸聽樂了:“清靜好,清靜養心。不過啊,阿赫,咱們檬檬有時候就是太懂事了,什麼事都自己扛。你比她大,得多照顧着點。”
謝歸赫放下茶盞,成熟男人的沉穩姿態從容:“您放心,應該的。”
“這就對了。”
秦芸欣慰地點頭。
聊了片刻後,兩人離開前,秦芸掏出一個繡着平安符的香囊塞進陸檬手裏:“這個帶着,保平安順遂的。”
然後又對謝歸赫說,“時間不早了,你們快去吧,家宴別遲到。”
兩人遂起身告辭。
謝歸赫對外婆再次頷首:“外婆,我們改天再來看您。”
“好好,快去吧。”
踏出醫館,夕陽正將青石巷子染成一片溫暾的金色。
轎車泊在巷口。
謝歸赫替陸檬拉開後座車門,她彎腰上車時,聽見他低沉悅耳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謝歸赫攻略手冊》?編到第幾版了?”
陸檬動作一滯,倏地抬頭,撞上他近在咫尺的噙着玩味的黑眸。
他肯定聽見了她和外婆後半截的玩笑話。
面頰驀地燒起來,陸檬強自鎮定坐進座椅,扣好安全帶,目視前方,只當沒聽見。
……什麼人啊,耳朵這麼尖。
再說了,誰要編那種東西。
陸檬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打開愛馬仕手袋,摸出復古的鐵皮檸檬糖盒,玉指靈巧地挑開盒蓋。
她拆一顆放進嘴裏,酸甜的味道頃刻在口腔內化開。
接着側頭,看向旁邊的謝歸赫,嗓音清凌凌的,捏着顆明黃色的糖果遞到他眼前。
“吃糖嗎?”
謝歸赫聞言,視線掠過她的臉蛋,一寸寸往下,停在她掌心那顆亮澄澄的糖果上。
他閒閒地重復: “糖?”
“嗯,檸檬糖,不酸。”
陸檬維持着遞送的姿勢,一雙桃花眼澄澈明亮,認真地安利,“剛剛在醫館說了那麼多話,謝總不覺得嘴裏有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