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車窗,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撓。蘇一盯着手機上的時間跳動到23:23,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短暫的清晰視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陳默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警車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顛簸前行。
"還有十分鍾。"陳默的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弦,"特警已經包圍了實驗室外圍,但沒人進去。等我們確認Eva的位置再行動。"
蘇一點頭,左手腕的傷痕在潮溼的空氣中隱隱作痛。自從醫院回來後,那道傷痕就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邊緣泛起不自然的銀藍色光澤,觸碰時有微弱的電流感。她用繃帶緊緊纏住它,像包扎一個隨時會爆開的傷口。
"珍珠項鏈的檢測結果出來了。"陳默突然說,眼睛依然盯着前方黑暗的路,"裏面的血液確實屬於三個人,基因相似度證明是近親。但..."他頓了頓,"技術員說其中有一段基因序列...不是人類的。"
"什麼意思?"蘇一猛地轉頭。
"某種改造過的DNA片段,只在午夜到凌晨一點之間顯示活性。"陳默的聲音低沉,"就像...生物鍾控制的開關。"
蘇一想起小林昏迷中反復念叨的"23",還有古董鏡在午夜時分升高的溫度。這一切都指向那個神秘的數字——23。實驗編號?時間觸發點?還是某種更可怕的代號?
車燈照出一棟破敗建築的輪廓,23號實驗室像一頭蹲伏在雨夜中的怪獸,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瞎掉的眼睛。陳默將車停在隱蔽處,兩人冒雨奔向早已等候在入口處的特警小隊。
"沒有任何人進出,陳隊。"領隊的特警報告,"但十分鍾前,裏面突然亮起了燈。"
陳默點頭,轉向蘇一:"你確定要進去?這很可能是個陷阱。"
蘇一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質小鏡子——它又開始發燙,鏡面浮現出不斷跳動的倒計時:00:07:32...00:07:31...
"她點名要見我。"蘇一深吸一口氣,"而且我需要答案。關於我是誰,關於這一切的真相。"
特警們分散包圍了建築,陳默和蘇一則從主入口謹慎前進。門鎖已經被破壞,虛掩的門縫裏透出微弱的黃光。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黴味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氣息,混合着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大廳牆壁上那些"試驗區A-C"的標識依然存在,但多了許多新的塗鴉——血紅色的數字"23"幾乎覆蓋了每一處平面,有些還畫着詭異的符號,與銀質鏡框上的紋路如出一轍。
"分開找。"陳默低聲說,"我去東翼,你去西翼。有任何發現立刻用對講機聯系。"
蘇一剛想反對,陳默已經塞給她一個微型耳機:"保持通訊。每三十秒確認一次狀態。"
西翼走廊的燈管大部分已經損壞,只有零星幾盞還在閃爍,制造出令人不安的頻閃效果。蘇一打開手機照明,光束掃過兩側的實驗室,破碎的玻璃器皿和翻倒的儀器上積滿灰塵,顯然很久無人踏足。但地面上...有新鮮的腳印,小巧的女性鞋印,指向走廊盡頭。
隨着深入,空氣中的化學藥劑氣味越來越濃,還夾雜着一絲腥甜——是血的味道。蘇一的左手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低頭看去,繃帶已經被滲出的液體浸溼,不是血,而是一種銀藍色的黏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00:03:17...00:03:16...口袋裏的鏡子倒計時仍在繼續。
走廊盡頭是一扇標有"觀察室A"的金屬門,門縫下有光亮透出。蘇一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房間中央擺着一台老式投影儀,正在牆上投映一段模糊的錄像:三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一面大鏡子前,手拉着手。她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催眠了一般。鏡子裏映出的不是她們的倒影,而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年輕的周莉,她手裏拿着某種儀器,正在對孩子們說着什麼。
蘇一走近幾步,突然認出了錄像背景——就是這個房間!而那個日期...她的血液瞬間凍結:錄像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2005年9月23日。但根據官方記錄,林小陽早在2002年就已經"死亡"!
"驚訝嗎?"Eva Zhou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死亡證明是假的,就像你的記憶一樣假。"
她緩步走入光線中,依然穿着白色西裝,但此刻看起來更像一件實驗服。她的右手握着一個遙控器,左手腕上纏繞着一條銀色導線,末端連接着一個小型裝置。
"小林在哪裏?"蘇一厲聲問,同時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希望陳默能聽到。
Eva笑了:"安全的地方。她完成了她的角色——數字1。我是3。而你..."她的目光落在蘇一滲着銀藍色液體的手腕上,"你是2。多麼完美的對稱。"
"你到底想要什麼?"蘇一慢慢後退,警惕地觀察着房間。除了投影儀,角落裏還擺着一面熟悉的古董鏡——那面從證物室消失的維多利亞風格鏡子,此刻鏡框上的藤蔓花紋仿佛活了過來,在牆面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真相。自由。復仇。"Eva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周莉把我們變成實驗品,分裂我們,扭曲我們。但現在輪到我掌控實驗了。"
她按下遙控器,投影畫面切換——還是那三個小女孩,但現在她們站在一口井邊。周莉的聲音從錄像中傳來:"今天測試同步率極限。記住,只有兩個可以繼續實驗。"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中間的小女孩突然將右邊的小女孩推向井口!
蘇一的心髒狂跳,那場景與她噩夢中的片段完全吻合。但這次她看清了——被推的不是A-1蘇一,而是A-3林小陽!而推人的...是中間的A-2蘇雨!
"不...這不可能..."蘇一搖頭,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騰,互相沖突。
"你的記憶被重寫了多少次?"Eva步步逼近,"讓我告訴你真相:當年被推下井的是我,林小陽。但我沒死,井底有秘密通道,周莉早就安排好了。而真正的蘇一..."她冷笑一聲,"在實驗第二年就因排異反應死了。你,親愛的,是A-2蘇雨,被植入了蘇一的記憶,以爲自己是她。"
蘇一的大腦嗡嗡作響,左手腕的銀藍色液體滲出更多,順着手掌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證明呢?"她艱難地問。
Eva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瓶子,裏面漂浮着一片薄如蟬翼的組織:"蘇一真正的海馬體樣本。DNA檢測會告訴你真相。或者..."她指向那面古董鏡,"問問鏡子?它記得一切。"
蘇一轉向鏡子,驚恐地發現鏡中的自己不是現在的樣子,而是那個穿藍裙的小女孩——蘇雨!鏡中的"蘇雨"緩緩抬起右手,指向房間角落的一個舊文件櫃。
"陳默!你在嗎?"蘇一對對講機喊道,但沒有回應。
"信號屏蔽。"Eva晃了晃遙控器,"就我們三個。不,四個...如果你算上鏡子裏那個的話。"
蘇一沖向文件櫃,拉開最上層的抽屜——裏面是一沓發黃的實驗記錄。她快速翻閱,找到標記爲"A-2最終記憶移植"的那頁:
"實驗體A-2(蘇雨)成功植入A-1(蘇一)全部記憶,原人格已壓制。下一步:激活鏡面神經元鏈接,實現跨個體記憶同步。注:A-3(林小陽)樣本保留,備用。"
文件從蘇一手中滑落。所有的線索終於拼合成完整的圖景:她從來不是蘇一,而是被植入蘇一記憶的蘇雨。而林小陽...Eva...是當年實驗的第三個受害者,回來完成周莉未竟的"研究"。
"爲什麼現在才回來?"蘇一轉身面對Eva,"爲什麼要傷害那些無辜的女性?"
"她們不是無辜的!"Eva突然激動起來,"每個人都是周莉組織的成員,負責監視你,確保'蘇一'人格穩定。至於爲什麼現在..."她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一個可怕的傷口——與小魚畫中白衣女人腹部的撕裂傷一模一樣,"我的身體正在崩潰。周莉的基因改造有缺陷。我需要...替代品。"
她按下遙控器上的另一個按鈕,古董鏡突然發出刺眼的藍光,鏡面如同水面般波動起來。與此同時,蘇一左手腕的傷痕完全裂開,大量銀藍色液體噴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條詭異的"絲帶",向鏡子延伸。
"完美的同步率。"Eva的聲音充滿病態的喜悅,"當三個人變成兩個,實驗才算成功。周莉錯了,不是要消滅一個,而是要...融合。"
銀藍色"絲帶"接觸到鏡面的一瞬間,整個房間劇烈震動起來。蘇一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她拉向鏡子,而鏡中的"蘇雨"也伸出手,仿佛要抓住她。更可怕的是,Eva的身體也開始分解成同樣的銀藍色粒子,向鏡子匯聚。
"住手!"陳默的聲音伴隨着一聲槍響。他沖進房間,手槍對準Eva,"關閉設備!現在!"
Eva大笑,鮮血從她嘴角溢出——陳默的子彈擊中了她的肩膀,但沒能阻止進程:"太遲了,警官。鏡子已經激活。23分鍾後,我們就會完成融合。三個不完整的靈魂變成一個完美的存在。"
蘇一掙扎着抵抗鏡子的吸力,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分裂。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閃現:白色實驗室裏的針管,井邊的尖叫,周莉冷漠的眼睛...還有一段全新的、不屬於她(蘇雨)也不屬於蘇一的記憶——林小陽的記憶!
"陳默!"她艱難地喊道,"鏡子後面...有東西!"
陳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調轉槍口對準古董鏡連續射擊。鏡面出現裂紋,但吸力反而增強了。Eva的身體已經半透明化,她瘋狂地大笑着:"子彈沒用!鏡子只是通道,連接的是我們的基因深處!"
蘇一低頭看着自己也開始透明化的手臂,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Eva不是在復仇,她是在執行周莉設計的終極實驗——創造一個融合了三姐妹所有記憶和能力的"完美實驗體"!
"有辦法停止嗎?"她對Eva喊道。
"爲什麼要停止?"Eva的聲音已經開始失真,"我們可以成爲神!超越人類的限制!"
陳默扔下槍,沖上前抓住蘇一的手:"抓緊我!"
就在這生死攸關的一刻,蘇一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真的是蘇雨,被植入蘇一的記憶,那麼鏡子裏那個"蘇雨"是誰?爲什麼會有獨立意識?
"陳默!"她突然喊道,"打碎投影儀!"
陳默沒有猶豫,轉身對投影儀連開數槍。機器爆炸的瞬間,房間裏的光線驟變,古董鏡的吸力明顯減弱。蘇一恍然大悟——投影儀不只是播放錄像,它是整個"融合程序"的控制核心!
Eva發出非人的尖叫,她的身體迅速實體化,但已經嚴重受損:"不!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鏡子裏那個不是我的倒影!"蘇一掙扎着站起來,"它是投影儀制造的幻象!真正的'融合'需要三個活體,但我們只有兩個...所以你用投影代替第三個!"
Eva的表情扭曲成一副猙獰的面具:"聰明的A-2。但已經來不及了,程序一旦啓動就無法停止。23分鍾後,我們還是會融合,只不過現在...會更痛苦。"
她撲向蘇一,兩人一起撞向古董鏡。鏡面在接觸的瞬間變得如同液體,將她們吞噬了一半。蘇一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撕裂,一半在現實世界,一半在鏡中世界。陳默死死拉住她的手,但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蘇一!聽着!"陳默在她耳邊大喊,"無論你是誰,蘇一還是蘇雨,現在只有你能阻止這一切!集中注意力,想一個只有你知道的記憶,一個無法被篡改的真實記憶!"
蘇一閉上眼睛,在混亂的記憶海洋中搜尋。所有的記憶都可能是假的,被植入的,除了...一個畫面突然清晰起來:五歲生日那天,三個小女孩偷偷分享一塊草莓蛋糕,沒有大人,沒有實驗,只有純粹的、孩童的快樂。那個瞬間,她們不是實驗編號,只是三個普通的小女孩。
"我記得..."蘇一喃喃道,"草莓蛋糕...我們三個...在儲藏室..."
Eva的身體突然僵住了:"不...那個記憶應該被抹除了..."
"因爲那是你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抗周莉。"陳默突然說,"你們在蛋糕裏下了藥,讓周莉睡了整整一天。那是實驗記錄裏唯一沒有監控的24小時。"
蘇一不知道陳默是如何得知這個細節的,但它的效果立竿見影——古董鏡的吸力突然反轉,將她和Eva猛地吐了出來。鏡面如同普通玻璃一樣碎裂,成千上萬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像:有時是蘇一,有時是蘇雨,有時是林小陽...
Eva蜷縮在地上,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程序中斷...細胞開始加速凋亡..."她艱難地抬頭看向蘇一,"你以爲你贏了?看看你的手腕..."
蘇一低頭,發現左手腕的傷痕已經完全張開,露出裏面銀藍色的組織,不再是人類的血肉。更可怕的是,她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奇怪的...愉悅?
"歡迎來到真相,A-2。"Eva露出最後的、勝利的微笑,"我們從來就不是完全的人類。周莉用外星隕石中的基因片段改造了我們。那些珍珠?是從我們骨髓中提取的改造基因培養的...而你,親愛的,是最成功的作品。"
她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然後癱軟下去,眼睛依然大睜着,但生命已經消逝。牆上的投影儀殘骸冒出最後一縷青煙,整個房間陷入死寂。
陳默立即呼叫了支援和醫療隊,然後跪在蘇一身旁檢查她的傷勢。當他看到她的手腕時,表情變得異常凝重:"我們需要立刻..."
"不。"蘇一打斷他,聲音出奇地平靜,"先告訴我,你怎麼知道草莓蛋糕的事?"
陳默沉默了片刻,從錢包裏取出一張老照片:年輕的周莉站在實驗室裏,旁邊是一個穿警服的男子——陳默的父親。
"我父親是23號實驗的首席安全官。他發現了周莉的非人道實驗,準備舉報,但在行動前...自殺了。"陳默的聲音低沉,"我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了日記,記錄了他偷偷幫助三個小女孩的那天。他一直後悔沒能救你們出來。"
蘇一(蘇雨?)看着照片,一段全新的記憶突然解鎖:那個和藹的警員叔叔,偷偷給她們帶故事書,教她們唱歌...還有最後一天,他含淚告訴她們必須逃出去,然後...
"他發現了周莉的終極計劃。"蘇一輕聲說,"不是簡單的記憶移植,而是...創造新物種。"
陳默點頭,眼中閃爍着痛苦和決心:"而現在,這個計劃正在你體內蘇醒。"
醫療隊的聲音從走廊傳來,蘇一突然抓住陳默的手:"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傷勢。如果Eva說的是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正在變成什麼。我需要時間找出真相。"
"我會幫你。"陳默堅定地說,"但你必須承諾,一旦情況失控..."
"我知道該怎麼做。"蘇一看向滿地的鏡子碎片,每一片都映出她開始變異的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銀藍色光芒。
當醫護人員沖進房間時,蘇一迅速用繃帶重新纏住手腕,遮住那非人的傷口。但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瞬間,一塊較大的鏡子碎片從地面懸浮起來,悄無聲息地滑入她的口袋。
碎片上映出的不是她現在的樣子,也不是蘇雨或林小陽,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嘴角掛着周莉特有的冷漠微笑...